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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城中,当时有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个人。
他一个一个地数的。走遍了城中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洞穴、每一顶帐篷,用手触摸每一个人的肩膀,数了整整七天。
“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他记住了这个数字。
然后他在祭坛旁的石碑上,用石片刻下了这个数字——这是薪火城有史以来第一次进行人口统计。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城中有多少人。因为在黑暗中,“多少“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你只能感觉到身边有很多人,但具体多少,说不清。
从那以后,每隔十年,燧都会重新数一次人。
二十岁时,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
三十岁时,七万一千零八十三。
四十岁时,六万八千九百四十七。
五十岁时,六万五千三百一十二。
六十岁时,五万九千七百零八。
七十岁时,四万八千四百四十三。
八十岁时,三万七千一百二十六。
九十岁时,三万二千八百五十一。
一百岁时,三万零六十七。
一百年。人数从七万多降到了三万。
不是因为生育率下降——虽然确实下降了——而是因为死亡。魔族的入侵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猛烈。每一次入侵都会带走一些人。
燧记得每一个人的离去。不是因为他的记忆力有多好——虽然确实很好——而是因为他亲手将每一个人的名字刻在了那块石碑上。
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减去三万零六十七,等于四万三千三百五十四。
四万三千三百五十四块名字。
四万三千三百五十四条命。
燧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摸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名字的笔画有深有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歪歪扭扭——因为刻到最后,他的手指已经磨得看不见指纹了。
“你们的火,还在烧。“他每次摸完,都会低声说这句话。
一百年里,他只哭过一次。
那是在他八十三岁的时候。一天夜里,他正在祭坛旁打盹,忽然被人摇醒了。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一个叫“荧“的母亲。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蛛丝。
“祭司大人,“荧的声音在发抖,“我的孩子……他病了。我没有药……我不知道怎么办……“
燧摸了摸婴儿的额头——滚烫。他翻遍了脑子里的所有药方,找到了一个可能对症的——但那需要一味叫“暗灵草“的药材,生长在薪火城外三里的一片沼泽中。
三里。在无光纪元中,三里就是三道鬼门关。城外到处都是暗影魔兽,普通人出城基本等同于送死。
“我去。“燧说。
“祭司大人!您不能——“
“我是大祭司。“燧打断了她,“大祭司的职责,就是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如果这个孩子死了,我就要再刻一个名字上去。我的手指已经够疼了。不想再刻了。“
他拿着一根火把出了城。
那一夜,他在沼泽中跋涉了四个时辰。暗影魔兽在他身后跟踪了四个时辰——火把的光芒是他的护身符,但火把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他的脚陷进了泥里,拔出来时鞋没了。他的手被荆棘割破了,血滴在泥水中。他的膝盖撞在了石头上,疼得几乎站不起来。
但他找到了暗灵草。
回到城中时,天快——不,无光纪元没有天亮。但他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空气中的寒意减轻了一些。这是老祭司们总结出的规律:无光纪元中,每隔一段时间会有短暂的“微温期“,持续约一个时辰,气温略微升高,暗影魔兽的活动也会减弱。
人们后来把这段时间叫做“假黎明“。
燧在“假黎明“的微弱温暖中,将暗灵草捣碎,喂给了荧的孩子。
婴儿吞下了药汁。呼吸渐渐平稳了。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大大的、圆圆的、如同两颗黑色的玛瑙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燧。
然后婴儿笑了。
燧愣住了。他活了八十三年,见过无数张面孔——恐惧的、悲伤的、愤怒的、绝望的、认命的——但很少见到笑容。在无光纪元中,笑容是一种奢侈品。
他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头。
“你叫什么?“他问荧。
“炬。“荧说,“火炬的炬。“
“炬。“燧重复了一遍,“好名字。火把的把柄。没有把柄,火把就举不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祭坛。
在祭坛旁,他坐了下来,一个人安静地流了泪。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在一百年的黑暗中,他终于又看到了一个笑容。
二十年后。
炬长大了。他成为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不像其他同龄人那样活泼好动,而是经常独自坐在城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