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0 章 戏散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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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章戏散之后(第2/2页)
    “哪能勿晓得!阿拉阿哥就在第五战区。”
    旁边一个卖报的报童举着《星岛日报》号外,头版印着电影海报——“血战台儿庄,今日公映”。
    戏院里灯暗下去时,嘈杂的人声像被一刀切断了。
    银幕上,蒸汽机车的白烟涌出来,弥漫了整个画面。
    德公走下火车,一个头上缠绷带的伤兵挣扎着想站起来,他按住了伤兵的肩膀。“坐着说。”
    黑暗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这个镜头有多震撼,是因为他们见过这样的长官。
    或者听说过,从粤省来香江的人,很多人心里都存着几个名字。
    德公是其中一个。
    影片放到临沂。
    张自忠的部队在雪地里急行军,庞炳勋在阵地上拿着电话喊“张军长你到哪了”。
    援军从山坡上冲下来时,戏院里有人鼓掌。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真的在拍手。
    放完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了。
    放到敢死队摔碗那一段时,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银幕上的碗碎声。
    几十块银元滚过青石板,叮叮当当,没有人弯腰去捡。
    香江的观众见过钱,这条街上走着的每一个人都在为钱奔命,但他们也见过不为钱的人。
    在银幕上,在记忆里,在他们离开内地时回头看见的最后一眼里。
    片尾名单升起来时,戏院里没有一个人动。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名字,一个接一个,无声地、缓慢地升过银幕。
    有些名字是完整的,有些只有一个姓,有些连姓都没有,只写着“无名氏”。
    名单升了很久。
    灯亮了。没有人站起来。过了很久,后排有人鼓了掌。
    然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掌声不响,但持续了很久。
    不是喝彩,是一种回应——你们拍了,我们看见了。
    散场后,金声戏院门口的人群迟迟不散。
    几个上海裁缝站在骑楼下面,谁也没说话。
    刚才鼓掌的那个人掏出手帕擦眼镜,擦了又擦,镜片上明明没有雾。
    报童还在吆喝,这回卖的是晚报,头版登着《血战台儿庄》的影评。
    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买了一份,站在路灯底下看。
    影评的标题是——“十七年了。”
    他看完这三个字,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慢慢走进弥敦道的人流里。
    霓虹灯亮起来了。
    香江的夜照常开始。但这一夜,很多人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知道它在那里。
    第二天,《星岛日报》《华侨日报》《工商日报》都发了影评。
    其中一篇写道:“南华国拍了一部我们该拍的片子。他们替我们记得,替我们说了。说给谁听?说给活着的人听。说给死去的人听。说给以后的人听。”
    另一篇写得更短:“看完出来,站在弥敦道上看了一眼天。台儿庄的天,和这里的天,是同一片天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但买票的队伍从金声戏院排到了佐敦道,加场,再加场。一天三场,四场,五场。
    邵老六站在戏院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排队的人,对身边的经理说了一句:
    “去把利舞台也腾出来。这片子,一个金声不够放。”
    香江不大,但那一仗,有人替他们记着。
    记在南华的胶片上,放在香江的银幕上,映在几百万人的眼睛里。
    升龙城,凉茶铺,阿强又来了。
    今晚不是他一个人,他带着儿子来的。
    儿子十五岁,念中学二年级。
    阿强把儿子按在竹椅上,对阮伯说:“阮伯,给他也来一碗。不放糖。”
    儿子皱着脸喝完了一碗二十四味,苦得直吐舌头。
    阿强严肃道:“记住这个苦。明天带你去看电影。看完了,你就知道这碗凉茶不算苦。”
    儿子仰头看他:“什么电影?”
    “《血战台儿庄》。”
    儿子没听懂,但阮伯听懂了。
    他把茶壶放回炉子上,添了一勺炭。
    炉火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三十块一张票,一天三百万人次。
    有人愿意花这个钱,有人愿意排这个队。
    不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写在名单上的名字,记住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记住那片麦田下埋着的子弹。
    记住这碗凉茶的苦,记住那一仗是谁打的,记住拍那一仗的人是谁,记住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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