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衬着。
妹妹陈秀兰趴在饭桌上写作业,桌子是用旧木板钉的,桌面坑坑洼洼,她用的铅笔已经短得快握不住了,作业本也是正面写完写反面,却依旧写得工工整整。她偷偷抬眼瞄着那张纸,眼里满是羡慕,心里默念着:要是哥哥能去读,以后就能吃商品粮了,我也要好好读书,像哥哥一样。可转念一想,家里那么穷,哥哥真的能去吗?一丝担忧又爬上心头。
“农校,”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带着几分沉重,“三年,学费一百八。”他的手指在通知书上的学费一栏反复摩挲,语气里满是无奈——在1991年,一百八十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当时村里的人均年收入也就几百块,一家人辛辛苦苦种一年地,除去农药、化肥的成本,也剩不下多少钱,一百八十块,足够一家人吃好几个月的口粮。
“一百八一年,”母亲赶紧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手指点着通知书上的小字,眼
神里满是期盼,又藏着忐忑,“通知书上写了,住宿费六十,书本费另算,还有杂费,一个月还要交十块钱的伙食费。建军,咱们再想想办法,总能凑齐的。”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父亲的脸色,她知道家里的难处,却又舍不得放弃儿子的前程,心里抱着一丝侥幸,盼着能有办法。
“那加起来一年不得三百多?”大哥建国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镰刀“当啷”一声放在地上,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焦虑,“三年小一千。家里哪来这么多钱?爸去年砸了脚,看病花了不少,妈常年吃药,我这彩礼钱还没着落,秀兰还要上学,这钱怎么凑?”他越说越急,心里满是愧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弟弟,“要不……我的彩礼钱先不急,先给弟弟读书?”
“你胡说什么!”母亲冲大哥吼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愤怒和无奈,“你的婚事都拖好几年了,再拖下去,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了!”她又转向陈建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建军,妈知道你懂事,知道你心疼家里,可这是你的前程啊!你念出来了,吃商品粮,坐办公室,当国家干部,不比去工厂流水线上强?不比你一辈子种地强?”
母亲不说话了,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肩膀微微颤抖着。堂屋里只剩下灯泡“嗡嗡”的响声,还有屋外传来的蝉鸣,格外刺耳。陈建军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脚下的碎石子依旧硌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沉重。他看着父亲膝盖上那张米黄色的纸,心里早就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陈建军同学,经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我校农学专业录取,学制三年……”那些字,他在梦里都能念出来,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换来的结果。
农学专业。在1991年,农学专业虽然不如师范、医学专业热门,却也是正经的中专专业,毕业之后能分到乡镇农技站,做一名农技员,虽然工资不高,却是“国家干部”,能吃上商品粮,这是多少农村孩子梦寐以求的归宿。他考了两次,去年差八分,落榜的时候,他一个人在长江边坐到半夜,对着黑沉沉的江水发誓——明年一定考上。那时候,村里考上中专的人寥寥无几,考上了就是“状元”,能让全家都扬眉吐气。班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建军,你是咱们班最有希望的”,还特意给他找了旧课本,让他好好复读。
他白天帮家里种田、插秧、打农药,干最苦最累的活,晚上就着煤油灯看书,煤油灯的光很暗,熏得眼睛发酸,蚊子咬得满腿是包,他就抹点肥皂水,硬熬了三百多个夜晚,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课本翻得卷了边,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今年分数够了,虽然只是中专,但好歹是跳出农门的跳板——户口能转成城镇,毕业包分配,吃商品粮,不用再像父辈一样,一辈子被土地束缚。可那又怎样呢?
父亲去年在采石场被石头砸了脚,采石场是镇上为数不多的“非农活”,能挣点现钱,可危险得很,父亲为了多挣几块钱,拼命干活,结果被石头砸了脚,养了半年才好,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重活干不了,只能做些轻便的农活。母亲有老胃病,常年吃药,那时候的药虽然不贵,却也经不起常年吃,母亲常常疼得直不起腰,却舍不得去医院,只能靠一些偏方缓解,脸色蜡黄得像一张纸。大哥建国二十五了,对象说了三四个都没成,人家嫌他家穷,拿不出彩礼,这是大哥的心病,也是全家的心病。妹妹秀兰才十三岁,学习成绩比他还好,脑子也灵,老师说她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往后上高中、考大学,哪样不要钱?家里的日子,早就捉襟见肘,实在是再也挤不出钱来供他读书了。
“建军,”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想不想去?咱们一起想办法,哪怕去借,也得让你去!”
他走进堂屋,从父亲手里拿过那张通知书,仔细看了看。纸张比他想的好,挺括,带一股油墨味,那是当时印刷品特有的味道,不同于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