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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李守忠握拳的手，紧到发颤。
郭太后仿佛没有看见，自顾自地往下说。
“那女儿到我身边的第六天夜里，皇帝歇在我的宫里，御膳房送了宵夜过来。
原本应该由另一个宫女拎到内殿的，那宫女拎着食盒刚走几步，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崴了一下脚。
那女儿正巧在边上，食盒就到了她的手里。
她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着头，轻手轻脚地把吃食，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就在她盖上食盒，准备离开的时候，与我正在说话的皇帝扭过头，瞄了她一眼……”
郭太后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目光直视着李守忠，语调平静，毫不犹豫。
“十个月后，那女儿生下了一个儿子，儿子呱呱落地，就被人抱到了我的怀里。
我抱着他，含着泪对皇帝说：陛下，咱们有儿子了。”
李守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满脸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妇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公公啊，哀家还有最后一个故事要说给你听。”
郭太后重重地，又叹了口气：“时间回到十个月之前。
仅仅一夜承欢，那女儿意外地有了身孕。她知道后，脸上没有一点笑容，整个人呆呆的，魂像是不在身上。
沉默了很久，她问我：娘娘，孩子生下来以后让我活吗？
我点点头。
她凄凉一笑：要是个儿子，怕是活不成了吧。
到这个时候，我才认认真真地打量起她，不得不说，她虽然是小地方来的，却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通透，有自知之明。
我这个人啊，李公公你是知道的，有的时候，心肠挺软，但有的时候，心肠又很硬。
那些个宫女想靠近皇帝，我都不允许，又怎么可能等着她生下儿子，母凭子贵，我只做了她的嫁衣呢。
我为了稳住她，只有对她说——
你别想太多，好好顾着自己的身体，把孩子生下来，才是头等大事，也许是个女儿呢，是女儿就一定能活。
她倒也听话，知道自己逃不出去，就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我让她吃，她就吃，我让她睡，她就睡。
第六个月的时候，太医诊出是男孩。
我骗她说，是女儿。
她笑笑，没说话，可眼神分明黯了许多。
临产前三天，一天夜里，她说有话要对我说。
我进了她的屋子，她打开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从里面掏出这面铜镜，然后开始讲她自己的故事。
末了，她把这面铜镜塞到我的手中，对我说——
奴婢千里迢迢进宫来，就是为了找到我哥，把他带回家，现在怕是不能了。奴婢别的不求，只求娘娘能帮我找到我哥，护他长命百岁。
我问她：你哥叫什么？
她说：我哥姓李，叫枕书。
我看着她的肚子，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说：太医替我诊脉时，手微微一抖，我就知道了。
我又问：甘心吗？
她想了想：如果我说不甘心，陛下和娘娘会放过我吗？
我摇摇头。
她回答：那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我看着她清秀的脸：你放心，你叮嘱我的，我一定做到。
她轻轻笑了：奴婢也不怕娘娘食言，人在做，天在看，总有因果轮回的那一天。
我被这话惊到了，当天夜里就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个厉鬼，站在了我的床头，要来索我的命。”
说到这里，郭太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铜镜，塞到李守忠的手里。
“李公公，如果哀家没有找错，你就是李枕书吧。”
李枕书？
好个陌生的名字啊。
李守忠已经几十年，没有听到有人说起这个名字了。
他半张着嘴，一动不动地瘫坐着，像一条被人掐着脖子的鱼，既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
如果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他连做梦都不敢相信，这么离奇的故事，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然而现在……
他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这只铜镜，感觉身体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伤心，替自己的妹妹。
另一半是喜悦，替他们李家。
“故事到这里，就都讲完了，接下来要讲的，是我的几句心里话。”
郭太后声音一下子柔起来。
“我对宋小荷有愧，不仅抢走了她的孩子，还杀了她，这一点，我认。
但我对她的孩子没有愧。
这么多年来，我的这双眼睛，也不知道为了这孩子流了多少眼泪，我的这颗心，白天黑夜都在这孩子身上。
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这孩子除了没有在我肚皮里待上十个月，别的，和我亲生的没两样。
李公公长眼睛，想必也都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