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二
几乎就在谭嗣同就义的同一时辰,长沙,罢黜陈宝箴、陈三立父子一切职务、“永不叙用”的诏书,送到了巡抚衙门。
秋雨终于落了下来,细密而显冷意,敲打着巡抚衙门青黑色的瓦当,汇聚成檐下连绵不绝的水帘。
正堂之上,香案早已设好。陈宝箴率阖署官员,面北跪伏在地。一名从北京星夜兼程而来的钦差,面无表情,展开手中明黄色的诏书,用毫无抑扬的语调宣读:
“……湖南巡抚陈宝箴,身膺疆寄,职在抚绥……乃竟听信康有为、梁启超邪说,与逆党谭嗣同等交通声气,在湘省恣意妄为,创办学堂、报馆,刊布妖言,淆乱是非,蛊惑人心……实属辜恩溺职,有负委任。著即行革职,永不叙用!其子陈三立,一并革职,永不叙用!……该省所有新政,除业经奏准者外,一概裁撤,毋得违延!钦此。”
陈宝箴俯首在地,花白的头发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颤动。革职,永不叙用……数十载宦海浮沉,功过是非,尽付于此。他不是没有料到,但当这最终的裁决以如此无情的方式降临时,那种壮志未酬、功业尽毁的悲凉,以及连累爱子前程的愧疚,依然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然而,他毕竟久经风浪。当钦差念罢“钦此”,他重重地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却清晰:“臣……陈宝箴,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他缓缓起身,早已有亲随上前,为他除去顶戴花翎,脱下官服补褂。动作很轻,但在寂静得只剩下雨声的正堂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当那象征二品大员身份的锦鸡补服被褪下时,陈宝箴的身形仿佛瞬间佝偻了许多。
陈三立跪在父亲身后半步,同样除去了代表“吏部主事”身份的冠戴。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石化的沉静。他起身,上前一步,搀扶住微微摇晃的父亲。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萧索,也看到了一种无需言说的、劫后余生的相互支撑。至少,他们还活着,还能在一起。
钦差完成使命,不再多留一刻,径自离去。满堂属官,神色复杂,有的面露同情,有的目光躲闪,有的甚至隐隐有幸灾乐祸之色。世态炎凉,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陈宝箴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至极:“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匆匆行礼告退。转眼间,刚才还冠盖云集的正堂,只剩下陈氏父子,以及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
陈三立扶着父亲,慢慢走回后衙书房。雨打窗棂,啪啪作响。书房里,属于封疆大吏的印信、关防、令箭等物,已被收走,空荡荡的桌案显得格外静寂。
“父亲,先歇息吧。”陈三立低声道。
陈宝箴却摆了摆手,走到书案后,缓缓坐下,目光扫过这间他曾经批阅公文、运筹新政的房间,良久,才开口道:“立儿,去收拾吧。此地……非我等久留之所了。”
陈三立点头:“是。儿子已让家人略作整理。我们……回江西,回西山。”
“西山……”陈宝箴喃喃重复,眼神有些飘忽,“也好。无官一身轻,正好闭门读书,课子弄孙。”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只是……复生他……今日……”
陈三立心中一痛。他如何不知?北京的噩耗,早已通过秘密渠道传来。他强忍悲恸,低声道:“父亲节哀。复生兄……求仁得仁,其精神不死。”
陈宝箴闭上眼,两行老泪终于无声滑落。“是我……是我当初召他来湘……若他留在武昌,或许……”
“父亲!”陈三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复生兄的路,是他自己选的。纵无湖南,他也会去北京,也会做同样的事。他那样的人,生来就是要照亮黑暗,哪怕燃烧自己。我们能与他同行一程,见证其光华,已是幸事。”
陈宝箴睁开眼,看着儿子沉毅的面容,心中的痛楚与自责稍缓。他长长叹息一声:“你说得对。路,都是自己选的。我们选的路,今日也到了尽头。往后……便是寻常百姓了。”
窗外,秋雨潇潇,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汽之中。一个时代,对于陈氏父子而言,确乎是终结了。但另一种生活,或许正在这无边雨幕之后,悄然展开。
三
吴保初得知谭嗣同死讯和“六君子”被斩的详情,是在事发后第三天的下午。他订阅的几家报纸,或因谨慎,或因审查,消息登得迟了,语焉不详。是一位与京中有些关系的友人不忍,亲自登门,将所知细节相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孤忠殉道风雨各西东(第2/2页)
彼时,吴保初正心乱如麻。他写给袁世凯的那封陈情信已经发出,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或安慰更让他煎熬。他既怕这信不足以撇清自己,招来祸患;又隐隐为自己这近乎怯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