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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叮当!」
煤烟味从胡同尽头张记铁铺里翻涌出来,呛得人眼睛疼。
李闲提着两角「贞观春」,熟门熟路地掀开布帘。
一眼便看到,抡锤的是张大力,膀子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的。
旁边,张横正就着一碟盐煮豆子,喝着最浑浊的那种劣酒。五官皱成一团,满脸写着「生人勿近,老子很烦」。
「张叔,大冷天喝这酸汤子,不怕倒了牙?」
「贞观春?」张横斜了他一眼,「黄鼠狼给鸡拜年。说吧,又想让老汉弄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上回那口薄铁锅,差点没把大力的腰给累折。」
李闲也不客气,拉过马扎坐下,抓了两颗豆子丢嘴里,嘎嘣脆。
「叔,您听说过宿铁刀没?」
「北齐綦毋怀文的宿铁刀?」张横冷哼一声,反手将碗里的酸汤子泼在地,「别想了,用生铁水浇熟铁,十炉九废,败家玩意儿!」
「叔,我查过少府监的旧档,上面记录着个匠师,张通!」李闲盯着他的眼睛,「档上说,他老人家,『善杂炼生鍒法』!但大业七年,确评了个下下。」
张横的手有些抖。
他当然知道,那是他爹啊。
「那是他痴了!疯了!」张横猛地站起来,「为了那口破炉子,家底当尽了,命搭进去了。到死……」
他停住。喘了两口气。
「到死,他拉着我的手说,这世道,不配有好刀。」
铺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连张大力的锤子都停了。
李闲没接话,只是把两角贞观春放在桌上,推过去。
「张老爷子不是疯子。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只是没赶上好时候。」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张横冷笑,「少府监的人瞧不上我爹的手艺,朝廷更瞧不上。我给你打口锅就够受的了,还要我把老命搭进去?」
「不是搭命。」李闲压低声音,「我有法子,跟张老爷子的路子不一样。但在我这,长安城里,配得上这活儿的铁匠,只有您。」
张横没说话,但眼神松动了。
「叔,您这辈子就打算窝在这,看着张老爷子的心血烂在泥里?您甘心让大力以后也跟着您,打一辈子锄头和菜刀?」
一旁的张大力抹了把汗,瓮声瓮气冒出一句,「爹,干了吧!俺也想把阿翁的执念续上!」
张横沉默了很久。
「干他娘的!」老头把瓷碗摔个粉碎,「大力,开炉!加炭!把那几块压箱底的精铁给老子搬出来!」
三代匠魂,今朝重燃!
……
第一炉。
「按古籍上的法子,生铁条夹熟铁条,外封泥。」
张横指挥大力拉风箱,自己小心翼翼地把铁料投进去。火舌舔着炉壁,温度一寸寸往上爬。
铁料烧到通红,张横提起大锤准备合锻。
「噗——」
闷响。
封泥炸了。
滚烫的铁水从裂口喷出来,溅在地上滋滋冒烟。一团铁渣子飞出炉口,擦着张大力的肩膀掠过,在他袖子上烧出个拳头大的黑洞。
「趴下!」
等铁水不再乱窜,三个人才从地上爬起来。
张大力的肩膀烫出了一条红印,咧着嘴不敢吭声。张横脸上全是黑灰,死死盯着炉里那团分不出成色的废铁。
「火候!还是火候!生铁融得太快,熟铁还没吃进去,泥就崩了!」老头一锤砸在砧子上,转头看李闲,「我爹当年,就是死在这一关上。」
李闲蹲在那团废铁旁,拿火钳子拨了拨。
残渣外层是灰白色的生铁,里头裹着一小块暗红的熟铁。两种铁根本没融到一起。
「叔,方向没错。但路走岔了。」
「夹不住,那咱们就不硬夹。」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等熟铁烧红了,直接把熔好的生铁汁,淋上去试试。」
「淋?」
「对,淋。就跟浇汁似的。生铁汁比熟铁融点低,淋上去那一刹,接触面会自己渗进去。不过渗多渗少,得靠温度和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