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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组长,邮递员刚才来过了,有陈秀兰的一封信。”
被服厂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嗒嗒嗒”连成一片。秦瑶正蹲在角落里检查一批新到的布料,听到这话,手里的布料边角一折,站了起来。
“信?谁寄来的?”
“不知道,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就写了个部队番号。邮递员说是从云南那边寄过来的。”
云南。
赵伟健的部队驻地。
秦瑶拍了拍手上的线头,往车间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秀兰坐在靠窗的第三个工位上,正低着头踩缝纫机,手里送着布料,动作比刚进厂的时候熟练了不少。
她还不知道。
秦瑶把信从传达室拿过来,翻了翻。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邮票贴得端端正正,收信人写的是“大溪军区被服厂陈秀兰收”。
字迹不算好看,笔画硬得很,一看就是部队里写惯了的那种横平竖直。
秦瑶把信封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里面就一张纸,薄薄的。
她没拆。这是陈秀兰的信,她没权利拆。
中午休息的时候,秦瑶把信递给了陈秀兰。
“你的信。”
陈秀兰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了。
“是……伟健寄的?”
“信封上写的部队番号,你自己看。”
陈秀兰把信封攥在手里,没有当场拆。她抬头看了看车间里还在吃饭聊天的其他女工,把筷子放下,端着饭盒站了起来。
“我去后院看看。”
秦瑶没拦她,也没跟上去。
被服厂的后院不大,靠墙堆了几捆还没拆封的棉花包,角落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叶子快掉光了,树下搁着两把破竹椅。
陈秀兰坐在竹椅上,把饭盒放在膝盖上,双手捏着信封。
她的手指顺着封口的边缘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信封糊得很紧,用的是浆糊,干了以后硬邦邦的。她扯了两下没扯开,指甲钻进去抠了一个口子,才把封口撕开了。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纸。
对折了两折的那种薄信纸,军用的,带横格线。
她展开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写在信纸的正中间,上下都是空白。
“妈让你回家你就回家,别给我丢人。”
十五个字。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没有“秀兰”的称呼,没有问她过得好不好,没有说任何别的事。
就这一行。
陈秀兰拿着那张纸,坐在竹椅上,一动不动。
十月底的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一颤一颤的。她的饭盒还搁在膝盖上,里面的菜汤凉了,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手指都收紧一分。
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把信纸的边角攥出了褶子。
她没哭出声。
眼泪是自己掉下来的。一滴,两滴。砸在信纸上,把“丢人”两个字的墨迹洇开了,变成两团灰蓝色的水渍。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又掉。
她不是不知道赵伟健是什么人。三年了,她早就知道了。
当初嫁过来的时候,赵伟健在家待了七天假,七天里跟她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数过。
第一天:你以后听我妈的话。
第二天到第六天:嗯。哦。吃了。没事。
第七天,他提着包出门回部队的时候说了一句:家里的事你看着办。
看着办。
什么叫看着办?
婆婆不给她饭吃叫看着办,婆婆拿她当免费保姆叫看着办,婆婆动不动骂她丧门星叫看着办。
她写过两封信给赵伟健。第一封写了三页纸,说家里的情况,说婆婆对她的态度,说她过得不好。回信等了四十天,收到的是几件换季的旧军装和一包红糖,信纸都没有。
第二封她学聪明了,只写了半页,挑重点说。等了两个月,连红糖都没有了。
从那以后她不写了。
赵老太倒是写过。上个月陈秀兰进了被服厂之后,赵老太在家闹了一通,说媳妇翅膀硬了,不听话了,出去抛头露面,丢赵家的脸。陈秀兰没搭理她,赵老太就放了话——“我写信告诉我儿子,让他管管你!”
陈秀兰当时没当回事。赵老太不识字,写信得求人,求人就得看人家有没有空。军区家属院里识字的军嫂多的是,但愿意帮赵老太写信告状的,不一定有几个。
没想到赵老太还真找到人写了。
而且赵伟健还真回了。
回了这么一行。
陈秀兰坐在那棵枣树下面,攥着信纸,眼泪一直掉。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