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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
童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高,还是那样沙哑。
高尧康停步。
他没回头。
“令尊,”童贯说,“生了个好儿子。”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外走。
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肩头,又缓缓滑落。
童师闵从阴影里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进院落,穿过游廊,穿过影壁。
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
门房躬身送客。
高尧康站在门外。
夜风扑在脸上。
他这才发现,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
童师闵送他往马车走。
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高尧康也停下。
童师闵没有看他。
他看着那两盏昏黄的门灯,声音压得很低:
“家父这些年……听不进人言。”
他顿了一下。
“今日。多谢。”
高尧康说:“我不是为他。”
童师闵转过头。
两人对视。
三息。
五息。
童师闵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
“我知道。”
他说。
高尧康没有答。
他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之前,他听见童师闵在帘外说:
“高兄。”
隔着帘子,看不见他的脸。
只有声音,比刚才更轻。
“……多谢。”
马蹄声响起。
马车驶入夜色。
高尧康靠在车壁上。
他闭上眼。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比平时快了三成。
他把手按在腕间护腕上。
铜钉硌进掌心。
还是疼。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刀刃入鞘时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童师闵没有食言。
三日后,他派人送来一个人。
五十出头,皮肤黝黑,手上全是海风咬出的细密裂纹。
姓林,名福生。
泉州人。
“林某做了二十三年海商。”他站在高尧康面前,腰板挺直,没有寻常商人见权贵时那种刻意的卑躬,“高丽、日本、交趾,都跑过。”
高尧康看着他。
“现在呢?”
林福生沉默了一下。
“现在,”他说,“林某的船泊在登州港,已经三个月了。”
“税关不放。”
“说是北边军务吃紧,海船一律严查。”
他没有说“请衙内帮忙”。
他只是把这处境说出来。
像在铺一笔账。
高尧康点了点头。
“你从日本能带回什么?”
林福生答:
“硫磺。”
高尧康的手指在椅扶手上顿了一下。
“还有呢?”
“铜料。”
“高丽呢?”
“药材。人参、鹿茸、麝香。”
高尧康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他没在意。
放下茶盏。
“三条航线。”
林福生抬眼。
“日本线,专收硫磺、铜料。”
“高丽线,专收药材。”
“交趾线,随船,不拘货品,每月一报。”
高尧康看着他。
“税关那边,三日内解决。”
“登州码头,沈记商号会设分号,专接你的船。”
“你的船队挂沈记旗号,利润三七分。”
“你七,我三。”
林福生愣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十九岁,高太尉的儿子。
他见过太多权贵子弟,开口就是“孝敬本衙内几成”,闭口就是“往后听爷差遣”。
可这个人。
三七分。
商人拿七。
他做了二十三年买卖,从没听过这样的分账。
“衙内……”他喉咙发紧。
高尧康放下茶盏。
“林掌柜。”
“在。”
“硫磺,我要的不是一年两年。”
他顿了顿。
“是十年。”
林福生看着他。
那双被海风吹了二十三年的眼睛,忽然有点酸。
他没说“谢”。
他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
“衙内放心。”
他说。
“林某这条命是海龙王收的。”
“收之前,林某的船,只认衙内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