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刺破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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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着。瓷器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倒像换了个人。”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高尧康心脏一跳。但他没睁眼,只是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让他苍白的脸看起来有些怪异:“死过一回……总会有些长进。”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死”过——现代的那个他,加班猝死在办公室里。然后在这里醒来,肚子上多了个窟窿。
    高俅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高尧康几乎要以为这老狐狸看穿了真相。但最终,高俅放下碗,站了起来。
    “太医说,那一剪刀再偏半寸,你就没命了。”他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是太尉府的花园,春日花开得正好,“这几日老实养伤。外头的事,为父替你摆平。至于那女子……”
    他回过头,眼神深沉:“既然你不想追究,那便罢了。但记住,没有下次。高家的脸,丢不起第二次。”
    高尧康睁开眼,看见高俅的背影。这个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奸臣,此刻只是个担忧儿子、又要维持脸面的父亲。复杂的人性。
    “谢父亲。”他说。
    高俅摆了摆手,没回头:“王太医,好生照看。用人参,用灵芝,用什么都可以——我要他尽快下地。”
    角落里的老太医连忙躬身:“太尉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高俅走了。屋里又静下来。
    王太医轻手轻脚地过来换药。揭开纱布时,高尧康看见了伤口——在左下腹,缝了针,边缘红肿,但没化脓。看来这时代的医术也没那么差。
    “衙内忍着些。”王太医声音发颤,显然怕极了这位小祖宗。
    “无妨。”高尧康说。他确实疼,但比起刚才灵魂冲击的恶心感,肉体疼痛反而显得纯粹。
    药粉洒上去,凉飕飕的。重新包扎时,王太医低声说:“衙内洪福齐天……那一剪刀若往上些,便是脾脏;往右些,便是肠子。如今只是皮肉穿透,未伤脏腑,实乃万幸。”
    高尧康没接话。他在想那个女子——她是什么人?哪来的勇气?刺伤太尉之子,她逃出去了吗?就算逃出汴京,一个孤身女子,在这世道能活多久?
    愧疚感涌上来。不是为原主,是为这个时代。为一个女子需要用性命来捍卫清白、而施暴者却能躺在锦绣堆里养伤的世界。
    “王太医。”他突然开口。
    “下官在。”
    “你行医……见过不少穷苦人吧?”
    王太医手一抖,纱布差点掉地上。他惊恐地抬头,看见高尧康平静的眼神,又连忙低下:“下、下官……偶尔施诊……”
    “他们若受了伤,用得起人参灵芝吗?”
    “这……”王太医汗下来了。他不知道这位小祖宗想听什么答案。说用不起?会不会触怒?说用得起?那是睁眼说瞎话。
    高尧康看着帐顶,自问自答:“用不起的。一碗参汤,够寻常人家半年嚼谷。”他顿了顿,“我这伤若放在他们身上,怕是早就死了。”
    王太医不敢接话,只能加快手上动作。
    包扎完,老太医逃也似的退下了。屋里又只剩高尧康一人。
    他尝试动了动身体——疼,但四肢完好。他慢慢侧过身,看向床边小几。上面除了药碗,还有面铜镜。他伸手够过来,举到面前。
    镜面模糊,但还是能看清脸。
    十八九岁的年纪。皮肤很白——是那种养尊处优、不见阳光的白。五官其实不差,眉眼甚至算得上俊秀,但眼袋有些重,嘴角习惯性地下撇,透着股骄纵气。再加上此刻失血后的苍白,整张脸看起来阴柔又虚弱。
    这就是高衙内。
    这就是我。
    高尧康放下镜子,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又扯到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
    “行吧。”他对着空屋子说,“来都来了。”
    总不能真死了。现代的那个他已经猝死了,回不去了。现在这条命是捡来的,虽然捡了个臭名昭著的皮囊,但好歹是条命。
    而且……历史即将走向靖康。
    金兵南下。汴京沦陷。二帝被俘。百姓涂炭。
    他躺在这里,是高俅的儿子。这个身份是原罪,但也是资源。太尉府的能量、财富、人脉——如果用在正途上呢?
    如果……如果能做点什么,改变一点什么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嘲地笑了。
    高衙内救国?别逗了。历史上有多少穿越者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最后不过是被世界同化。更何况他是高衙内,全民公敌,谁信他?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嚣声。
    高尧康侧耳听。起初听不真切,但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很多人聚在远处喊什么。他撑起身体——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慢慢挪到窗边。
    推开窗户,声音清晰了。
    “严惩高尧康!”
    “肃清奸恶,以正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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