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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尧康说:“自己想出来的。”
宗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自己想出来的?”他摇摇头,“你知不知道,老夫打了四十年仗,才琢磨出一点门道。你才多大?二十几?”
高尧康说:“二十六。”
宗泽说:“二十六。自己想出来的。”
他又笑了。
这次笑得很响。
“李纲说得对。你就是擎天之材。”
他站起来。走到槐树跟前。摸着那道刀疤。
“你这套打法,在蜀地练。练熟了,派人来教给这些义军。”他指了指那些纸,“让他们也这么打。”
他转过身,看着高尧康。
“南北呼应。你在后头搅,我在前头挡。搅得金兵睡不着觉,挡得金兵过不来。等到有一天……”
他顿了顿。
“等到有一天,你从西边打出来,我从东边打出去。两下夹击,收复中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高尧康站起来。
站在他面前。
“宗留守。”
“嗯?”
“你信我能打回来?”
宗泽看着他。
“信。”
就一个字。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我就打回来。”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
高尧康和宗泽坐在院子里,聊了一上午。
从义军聊到地形,从地形聊到粮道,从粮道聊到怎么打埋伏,怎么设陷阱,怎么用火攻,怎么在水里下毒。
宗泽话多。一说起打仗,就停不下来。他讲太原之战,讲真定之战,讲汴京保卫战。讲种师道怎么用兵,讲李纲怎么守城,讲张叔夜怎么突围。
高尧康话少。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宗泽问什么,他答什么。有时候宗泽问得深了,他就多说几句。说完,又闭上嘴。
杨蓁端茶过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坐在那儿,一个说,一个听。说的那个手舞足蹈,听的那个一动不动。
她把茶放在旁边。
宗泽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茶。”他说。
杨蓁说:“不好。路上买的散茶。”
宗泽笑了。
“实诚。”他看着杨蓁,“你跟着他打仗?”
杨蓁说:“跟着。”
宗泽说:“怕不怕?”
杨蓁说:“怕过。”
宗泽说:“现在呢?”
杨蓁看了一眼高尧康。
“他在,就不怕。”
宗泽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看着高尧康。
“你小子,有福气。”
高尧康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高尧康准备走了。
四千多人,在城外等着。呼延通已经把队伍整顿好了。该带的带,该扔的扔。
宗泽送到门口。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还是那两个人高马大的兵。
他看着高尧康。
“还有一句话。”
高尧康说:“请讲。”
宗泽说:“到了蜀地,别急着打。”
高尧康愣了一下。
宗泽说:“练兵。攒粮。造器。等。等到金兵疲了,等到他们忘了疼了,等到他们以为大宋没人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再动手。”
高尧康点点头。
“记住了。”
宗泽又说:“还有一句。”
“请讲。”
宗泽说:“活着。”
他看着高尧康。
“活着回来。带着他们活着回来。”
高尧康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七十岁了,还有火。
他说:“宗留守,你也活着。”
宗泽笑了。
“我?”他摇摇头,“我活不了几年了。但在这之前……”
他挺直了腰。
“金兵不会那么轻松过黄河。”
高尧康看着他。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抱拳。
深深一揖。
宗泽也抱拳。
还礼。
高尧康直起身。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
宗泽还站在门口。那件旧官服,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高尧康说:“宗留守。”
宗泽说:“嗯?”
高尧康说:“你那棵树。”
宗泽愣了一下。
“什么树?”
高尧康说:“槐树。会活下来的。”
宗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