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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尧康看着他。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说:“先把手头的蹴鞠做好。”
吴师傅懂了。
他不再追问。
接下来半个月,高尧康几乎每天都往城南皮匠铺跑。
陈师傅试了七种配方,废了三罐胶。
第八次,皮胶的韧性测到了三十四斤。
陈师傅捧着那块胶皮,像捧刚出生的孙子。
高尧康没夸他。
只说:“裁片要规整。十个球胆,大小重量不能差太多。”
陈师傅一愣。
“衙内,皮囊是手缝,哪能一般大小……”
“尽量。”高尧康说,“越大越好。”
他拿起两个刚缝好的球胆,放在掌心掂了掂。
“这个比那个重一钱。”
陈师傅凑近看。
他看了半天,愣是没掂出那一钱差在哪。
可衙内掂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在军器监跟着老师傅学艺。
老师傅常说,真正的匠人,差一钱就是差一钱,没有“差不多”三个字。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想起这句话了。
陈师傅低下头,把那两个球胆拿回去。
“草民再改。”
第二天,他交了三个新球胆。
高尧康挨个掂过。
“这个可以。”
顿了顿。
“以后就按这个尺寸、重量做。”
陈师傅立在原地,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躬身,一揖到底。
“衙内……这个,这个叫‘法式’。”
他声音发涩。
“《考工记》上说,‘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炼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器……’”
“器物有法,方圆有度,是为法式。”
他直起身。
“草民在军器监三十年,从没人问过法式。”
“衙内问了。”
他没再说下去。
高尧康也没接话。
他只是把那个合格的球胆放回筐里。
“明天再试下一批。”
五月底,汴京出了一件事。
杨家小姐当街遇惊马。
杨蓁那天去西角楼取新打的弓弦,回程经过马行街。街边不知哪家铺子晾晒的绸缎被风掀起,正蒙在一匹驮货的马头上。
马受惊了。
长嘶一声,前蹄腾空,甩下背上的货,在街上狂奔。
杨蓁的马车正迎面而来。
车夫吓得滚下辕,只剩杨蓁一人坐在车里。
她反应很快,一把抓住车窗框,稳住身形。可马车已经乱了,拉车的两匹马被惊马冲散,车辕歪斜,整个车厢往一边倾——
就在这时,街边冲出一队人。
领头那个黑脸的,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惊马的笼头。
他身后三个人同时动作,两根长棍交叉别住马腿,另一人从侧翼压住马颈。
动作极快。
快得像练过千百遍。
惊马挣扎了三息,被生生按在原地。
杨蓁从倾斜的车厢里跳下来。
她第一眼看的不是那匹惊马。
是那个站在人群后头的月白色身影。
高尧康。
他今天本是要去城南看皮胶,路过马行街,听见喧哗,护球社的人跑得比他快。
此刻他站在三步开外,没上前,也没离开。
杨蓁看着他。
他也看着杨蓁。
两人隔着惊马、人群、满地被踩烂的绸缎,对视了一瞬。
“杨姑娘。”高尧康开口,“受惊了。”
杨蓁没说话。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攥着一根断裂的车窗木框,不知什么时候攥的,掌心勒出一道红印。
她又抬起头。
“……你练这个,就是为了拦马?”
高尧康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那三个还按着惊马喘粗气的护球社成员。
“阵列之法。”他说,“本为守护。”
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蓁站在原地,看着他。
午后阳光从西边斜过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金色。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
这个人策马拦在她车前,嘴里不干不净,眼神像盯猎物。
如今他站在三步开外,说的是“本为守护”。
她没道谢。
只是把那根断木框扔在地上,转身上了另一辆赶来接应的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侧过脸。
“你的护腕,戴歪了。”
高尧康低头。
左腕的皮护腕确实歪了一截,大约是刚才被人挤的。
他伸手正了正。
再抬头时,那辆马车已经走远了。
高尧康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