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要等雨

章节报错(免登陆)

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前汴京城里,第一场浇透大地的雨。
    他看着雨幕。
    “鲁匠头。”
    “在。”
    “库房里那些废弩,全部拆了。”
    “桑木留用,铜铁回炉,筋角泡软重制。”
    “能用的料,一件都不许扔。”
    鲁四抱紧怀里的弩。
    “是。”
    “还有——”
    高尧康顿了顿。
    “那支孟氏弩的制法,你教给院里的年轻匠人。”
    “愿意学的,每教会一人,赏你十贯。”
    鲁四抬起头。
    雨水溅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说出一个字:
    “是。”
    雨声越来越大。
    天井里积起浅浅一洼水,被雨点打出无数涟漪。
    高尧康站在窗边。
    他看着那些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消失。
    他想起昨夜在邸报上看到的那四十九个字。
    想起那封连夜送出、没有署名的信。
    想起护球社三十人今晨出操时齐整的脚步声。
    想起沈万金账本上新添的那一页:“秋粮囤积,已至三千石。”
    想起杨蓁手抄阵图上的批注:“右军进速易孤。”
    想起高俅那句“活下来,才是本事”。
    想起鲁四捧着那支弩发抖的手。
    他把这些画面在心里一张一张铺开。
    像铺一幅很长的画卷。
    画卷的起点是三个月前。
    那个春日午后,他在剧痛中睁开眼,听见那声哭骂:
    “便是死,也不教你玷污!”
    画卷的尽头——
    他看不见。
    但雨已经落下来了。
    他转过身。
    工坊里,鲁四正带着几个年轻匠人拆卸第一批废弩。
    叮叮当当。
    三百把锤子,三百双手。
    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
    “从今日起。”
    三百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
    看不清表情。
    只有声音,穿过雨幕,穿过炉火,穿过那些布满老茧和烫疤的手。
    “咱们造的东西——”
    他顿了顿。
    “要对得起将来握它的人。”
    工坊里很安静。
    只有雨声。
    然后鲁四举起锤子,敲在第一节废弩臂上。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
    像心跳。
    三百把锤子重新响起来。
    高尧康转身,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雷声从天际滚过,越来越近。
    他把手背在身后。
    护腕的铜钉硌进掌心,有点疼。
    他没有松开。
    傍晚时分,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橘红。
    阿福从侧门溜进来,怀里揣着新到的信报。
    他正要开口禀报,忽然愣住了。
    衙内站在工坊门口。
    他身边围了一圈工匠。
    不是训话。
    是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积水未干的天井里画什么。
    鲁四蹲在他左边,眯着老花眼,频频点头。
    几个年轻匠人蹲在他右边,脖子伸得老长。
    “这个地方,望山刻度每增一格,射程约远十步。”
    高尧康拿树枝点了点地上的图。
    “你们平日试弩,可以自己先测准了,再往上禀。”
    “准头在自己手里,赏钱就在自己手里。”
    年轻匠人们面面相觑。
    然后有人咧嘴笑了。
    阿福站在原地,看着衙内蹲在一群工匠中间,袍角拖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沾了一滩泥水。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那时衙内刚从昏迷中醒来,整个人像丢了魂。
    如今衙内蹲在这破旧的工坊天井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图,跟一群老老少少的匠人说:
    准头在自己手里,赏钱就在自己手里。
    阿福不懂那些弩机、法式、望山刻度。
    他只是觉得。
    衙内的脊背,好像比三个月前直了一些。
    他把新到的信报揣回怀里。
    不急着禀报了。
    反正衙内现在,大概也不想听。
    他靠着门框,看着天边那片橘红。
    雨后的空气很干净,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越来越远。
    惊蛰早已过去。
    立夏也已过了半月。
    可阿福忽然觉得——
    春天,好像才刚刚开始。
    入夜。
    高尧康独自坐在弓弩院的值房里。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