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蓬莱的冬日,海风裹挟着刺骨寒意,从渤海湾呼啸而来,卷起院中枯黄的落叶。
戚继光斜靠在病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那双在战场上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依然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他剧烈咳嗽了几声,胸口如同被重锤敲击,每一声都牵扯着全身骨骼,疼得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老爷,该喝药了。”
王氏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走进来。她鬓角已添了不少白发,身形却依然挺拔,眼神中透着将门之女特有的刚毅。将药碗放在床头几案上,她伸手扶住戚继光的后背,轻轻拍打着帮他顺气。
“这药喝了半月也不见好。”戚继光皱着眉头,声音嘶哑,带着几分不耐烦,“拿开,我不喝。”
“不喝怎么行?”王氏眉头一拧,那股巾帼不让须眉的劲儿上来了,“你当这还是军营?说不喝就不喝?大夫说了,你这是当年征战留下的旧伤积攒成疾,若不悉心调养,怕是……”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眶微微泛红,转身假装去整理窗台物件,不让丈夫看到自己的神情。
戚继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伸手端起药碗,一仰头咕咚几口灌了下去。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将空碗递还。
“苦不苦?”王氏接过碗,递上一块蜜饯。
“比当年在义乌练兵时吃的苦头差远了。”戚继光摆摆手,没有接蜜饯,眼神望向窗外,仿佛穿透时空回到了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那时候,为了练出一支能打的兵,我带着那些矿工出身的新兵,三更睡五更起,训练场上摸爬滚打,身上的伤就没好利索过。可那会儿年轻,睡一觉起来又是一条好汉。哪像现在……”
他自嘲地笑了笑,咳嗽声再次响起。
王氏连忙拿过一件棉袍披在他肩上,又将火盆往床边挪了挪。炭火映红了她坚毅的面庞:“你别说话了,省些力气。大夫说了,这病要静养。”
“静养?”戚继光摇头,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不容置疑,“我静不下来。前几日听说蓟州那边又有鞑靼小股骑兵骚扰边关。虽然都是不成气候的骚扰,可说明蒙古人贼心不死。我走之后,继任的总兵能不能守住防线?空心敌台的日常维护有没有人管?车营的火器弹药储备够不够?”
“你都卸任了,还操这些心做什么?”王氏心疼道。
“卸任?”戚继光的声音陡然拔高,牵扯得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我戚继光只要还活着一天,就是大明的兵!那些边关的将士,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那些城墙,是我一砖一瓦盯着修起来的;那些战法,是我十年心血的结晶。我能不操心吗?”
说这话时,他眼中光芒灼热得吓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站在长城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模样。
王氏没有再劝。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这个男人,十岁丧父,十七岁袭职,从此便把一生都交给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他的血里流的是报国的血,骨里刻的是忠君的骨。让他放下这一切安享晚年,比杀了他还难受。
“朝廷那边……”戚继光又开口了,声音低沉,“有什么消息吗?”
王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张居正张大人去世后,反对他的人正在清算。有人上书弹劾你,说你与张居正过从甚密,是张党一脉。朝中有人主张削你的职,夺你的俸。”
“哈哈哈——”戚继光突然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愤怒,笑到一半又被咳嗽打断,整张脸涨得通红,“我戚继光在东南抗倭的时候,张居正还在翰林院当他的编修!我在蓟州戍边十六年,张居正才入阁几年?说我与他过从甚密,无非是因为我支持他的变法,支持他整顿朝纲、富国强兵的政策。怎么,支持变法也成了罪过?那大明的江山,是不是要靠那些只会清谈、不会打仗的文官去守?”
“慎言!”王氏低声提醒,“隔墙有耳,如今朝中那些人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
“我怕什么?”戚继光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傲气,“我戚继光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过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的事。他们要弹劾,要削职,随他们去。我身上的伤疤,每一道都是为了保家卫国留下的;我手中的兵权,每一分都是用倭寇和鞑靼人的鲜血换来的。我就不信,这青天白日的,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仆从快步走进来,躬身禀报:“老爷,门外有朝廷来的使者,说是有圣旨到了。”
戚继光和王氏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变了。
“扶我起来。”戚继光推开王氏想要搀扶的手,咬着牙自己从病榻上撑了起来。身体在剧烈颤抖,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但脊背挺得笔直,一如当年站在阅兵台上检阅戚家军时的姿态。
王氏帮他整理好衣冠,又从柜子里取出香案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