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老家柿子的味道

章节报错(免登陆)

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肯定不会回来摘柿子,他忙,没时间。就算有时间,他也不愿意。他嫌涩。也许柿子树会在某个秋天,结满树的红果子,没有人摘。烂在树上,掉在地上,种子钻进土里,长出新的苗。新苗没人管,也许会被羊啃了,也许会被风刮断,也许会长大,也许不会。柿子树不在乎。它只管结它的柿子。有没有人摘,是人的事,不是它的事。
    陈念远七十五岁那年,摔了一跤,腿骨折了。躺在医院里,动不了。陈一阳从省城赶回来,在病床前守了三天。陈念远拉着儿子的手,说:“一阳,今年的柿子,你帮我摘。”陈一阳说:“爸,我不认识那棵树。”陈念远说:“你认识。院子里的那棵,你小时候在树下玩过。”陈一阳沉默了。他当然认识那棵树。他只是在逃避。他不想摘柿子,因为摘柿子意味着他承认自己是边关的人。他是省城的人,有省城的户口、省城的房子、省城的车。他不想回边关。边关太穷了,太偏僻了,太没有前途了。
    陈念远知道儿子在想什么,没有再说话。
    那年秋天,柿子树红了。没有人摘。柿子熟透了,掉在地上,摔烂了,引来一群蚂蚁。蚂蚁吃不完,柿子烂在土里,变成了肥料。柿子树吸收了这些肥料,第二年长得更壮了。
    陈念远腿好了以后,拄着拐杖走到柿子树下,看着满地的烂柿子,站了很久。他没有怪儿子,他只是觉得,这棵树,可能等不到他想等的人了。
    陈念远八十三岁那年,孙子陈思远从北京回来看他。陈思远在北京上大学,学的专业是中国古代史。他选择这个专业,是因为陈念远。小时候,爷爷给他讲老祖宗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他听了一遍又一遍。听着听着,就听进了心里。他想弄明白,老祖宗到底是谁,大梁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他学了历史。
    陈思远回来的那天,柿子正好红了。陈念远坐在院子里,指着树上的柿子,说:“思远,摘一个尝尝。”陈思远踮起脚尖,摘了一个最红的,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皱起了眉头。
    “涩。”他说。
    “再嚼。”陈念远说。
    陈思远又嚼了几下,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他又嚼了几下,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吃到甜了?”陈念远问。
    “吃到了。”陈思远说,“涩完是甜的,藏得很深。”
    陈念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陈思远把剩下的柿子一口一口吃完,连皮都没剩。他舔了舔嘴唇,说:“爷爷,这柿子和我在北京吃的不一样。北京的柿子太甜了,这个有层次。先涩后甜,像……”他想了想,“像老祖宗这个人。”
    陈念远笑了。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老祖宗这个人,第一口咬下去是涩的,处久了才知道,涩味底下是甜的。”他爷爷的爷爷,也是这样说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是柿子,是尝柿子的方法。先涩后甜。涩在前,甜在后。涩是涩,甜是甜。涩不是坏,甜不是好。涩和甜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味道。
    陈思远吃完柿子,擦了擦嘴,说:“爷爷,我毕业论文想写老祖宗。”陈念远看着他,问:“有资料吗?史料上什么都没有。”陈思远说:“有。博物馆里的那些文物,就是最好的史料。铁匣子里的信,狼主的信,墓里的那捧荞麦粒。这些东西,比正史还正。”陈念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陈思远在边关住了半个月。他每天都去博物馆,在展厅里待很久。他把每一件展品都拍了照,做了详细的笔记。他还去了那片荞麦地,蹲在地头,看着荞麦花在风中摇曳。他掐了一朵,夹在笔记本里。他去找了王老面的孙子,吃了一碗荞麦面。他去了陈家历代守墓人的墓地,一座一座地看,把墓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抄下来。他发现,陈家守墓的人,名字里都带着一个“义”字、一个“守”字、一个“念”字。义,是陈义,第一代守墓人。守,是守墓的意思。念,是思念的意思。一代一代,名字里藏着他们和老祖宗的关系。
    陈思远走的那天,陈念远送他到门口。陈思远背着书包,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柿子树。柿子还挂在枝头,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爷爷,明年我还回来。”他说。
    “好。”陈念远说,“柿子给你留着。”
    陈思远笑了笑,转身走了。陈念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他揉了揉眼睛,不是哭,是风迷了眼。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明年见。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