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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柿子树上,落在那把歪斜的木棍上。他走了。但好像又没走。
柿子树后来活了很久。没有人给它浇水,没有人给它施肥,没有人给它撑木棍。木棍烂了,它自己撑着,歪着,但没有倒。每年春天,照样发芽;每年秋天,照样结果。柿子越来越少,越来越小,越来越酸。但它就是不死。
有一年,一个植物学家路过,看见这棵树,愣住了。他拿出仪器测了测,说:“这棵树,至少活了一千二百年。”他不敢相信,又测了一遍。还是一千二百年。他四处打听,问这棵树是谁种的。没有人知道。有人说:“一个种荞麦的人。”他问:“种荞麦的人是谁?”那人想了想,说:“老祖宗。”他不懂,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笔记本上。
后来,那棵树被列为一级保护古树。政府在周围砌了一圈栏杆,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树龄约一千二百年,柿树科。传说为当地民间英雄陈远所植。其人为谁,史无记载,但其树千年不枯,堪为奇观。”游客路过,看见这棵树,有的拍照,有的伸手摸,有的说:“一千二百年,成精了。”没有人知道,它的根扎穿了地基,扎进了石头缝里。没有人知道,它的根被锯断过,它疼得不想结果了。没有人知道,它每年秋天,还是会结几个柿子,又小又酸,涩得要命。没有人知道,那个涩味底下,藏着甜。
后来的后来,度假村建了又荒了,荒了又拆了。那片废墟上,又长出了野草,长出了荞麦。没有人种,自己长的。荞麦花开的时候,粉白色的,和一千多年前一样。柿子树还在,歪着,撑着,活着一千二百年了,还能再活多少年,没有人知道。也许明天就倒了,也许再活一千年。树不在乎。它只是活着,一年又一年,扎根在那片土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有些人会停下来,看一眼,摸一下,说一句:“这树真老。”然后走了。有些人会摘一个柿子,咬一口,涩,吐掉,说:“真难吃。”然后走了。有些人会嚼到底,嚼出那个甜味,愣了一下,再摘一个,慢慢地嚼,然后笑了。这样的人很少。但每年都有。树等他们。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千多年。等到了,它就结甜一点的柿子;等不到,就结酸的。它知道,总会有人嚼出来的。那个人,不在今天,就在明天;不在今年,就在明年。明年复明年,总有一年,总有一人。它会等到。它有的是时间。
陈一诺的曾孙,后来带着自己的孩子来看这棵树。孩子很小,三岁,走路还不太稳。他站在栏杆外面,仰着头,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树,问:“爸爸,这是什么?”父亲说:“柿子树。”孩子又问:“柿子好吃吗?”父亲想了想,说:“你尝尝。”他摘了一个,蹲下来,递给孩子。孩子咬了一口,涩,皱起眉头,想吐。父亲说:“再嚼。”孩子嚼了几下,眉头慢慢舒展开。他咽下去,眼睛亮了。
“爸爸,甜的!”
父亲笑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对他说的。他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对,甜的。”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响。孩子抬起头,看着那些摇动的叶子,忽然说了一句:“它在说话。”父亲愣了一下:“谁在说话?”孩子指着树:“它在说话。”父亲侧耳听了听,只听见风声。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笑了笑,说:“对,它在说话。它说——明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