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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何时有灰了?父亲一向爱干净,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院子,扫完院子擦桌子,擦完桌子抹窗台,连门框都要用湿布抹一遍。他记得小时候,父亲蹲在门槛上,用一块旧布仔细地擦门框上的灰,擦完还凑上去吹一口气,吹得干干净净,锃光瓦亮。父亲说:“门面门面,门就是脸。脸都不干净,还活什么人?”
凌墨把那些灰从头发上拍掉,拍得灰雾在他头顶炸开,像放了一颗烟雾弹,呛得他咳了两声。他迈过门槛,脚踩进院子里。
脚落地的那一刻,他感觉不对。
脚下的地不是硬的,是软的,像踩在棉絮上,像踩在腐叶上,像踩在一层厚厚的、烂掉的、没人收拾的东西上面。他低头看——地上铺满落叶和枯草,落叶是黄的、褐的、黑的,层层叠叠,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骨头上,像踩在干尸上。枯草从落叶缝隙里长出来,一丛一丛,灰扑扑的,像老人没剃干净的胡茬,像死人脸上长出来的霉斑。
他抬起头,往院子里看。
院子变了。全变了。那棵他小时候爬过无数次的老枣树还在,可树皮裂开了,一道一道,像被刀砍过,像被雷劈过。树杈上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一端系在树枝上,另一端垂下来,垂在半空,在风里轻轻晃,像一条吊死鬼的舌头。绳子是麻的,灰白色,上面长满绿色的霉斑,霉斑一层叠一层,像癞蛤蟆的背,像腐烂的水果上长的毛。树下那张石桌还在,可桌面裂了一道缝,从中间裂到边缘,像一张被撕开的嘴,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石桌旁那两张石凳,一张倒了,翻在地上,凳面上长满青苔,青苔是暗绿色的,湿漉漉的,像从地底渗出来的脓水;另一张还立着,可凳面碎了一块,缺口处露出里面灰白的石头,像被打断的牙齿,像被啃掉的骨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血仇誓约(一)(第2/2页)
水缸还在墙角,可缸里的水早就干了,缸底积着一层黑泥,泥里长着几根细长的、叫不出名字的草,草是灰绿色的,软塌塌的,像泡烂的绳子,像溺死者的头发。缸沿上趴着一只癞蛤蟆,鼓着眼泡,腮帮子一鼓一鼓,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像在念经,像在超度。它看见凌墨,眼珠子转了转,四条腿一蹬,“噗通”一声跳进缸里,溅起一团黑泥,泥点子溅到缸沿上,溅到墙上,溅到凌墨的裤腿上。
凌墨站在院子中央,脚踩着落叶和枯草,头顶着灰扑扑的天空,四周是落败的、荒废的、死了很久的院子。他张开嘴,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刮过喉咙,又干又涩,像吞了一把沙子。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腐叶的酸臭,有霉斑的腥苦,有癞蛤蟆身上那种黏糊糊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怪味。他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三秒,憋得胸口发胀,憋得肋骨生疼,然后猛地吐出来——
“父亲!”
那声音从他喉咙里炸出来,像炸雷,像炮弹,像天塌下来。声音在院子里炸开,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出去,一遍一遍,像困兽在笼子里撞墙,像溺水的人在水中扑腾。
“父亲!小墨回来了!父亲!”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第一声更大,更急,更尖,尖得像指甲刮过铁锅,尖得像杀鸡时鸡叫出来的最后一声。他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一根一根,像蚯蚓在皮肤底下爬,像绳子勒在脖子上。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苍白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血红,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父亲!”
第三声。这声喊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劈了,从中间裂开,像被撕开的布,像被折断的树枝。那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血丝——不是真的血,是声音里的血,是喊了太多次、喊了太用力、喊到声带撕裂的那种血。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撞在老枣树上,枣树的枯枝“咔嚓”断了一根,掉在地上,砸起一团灰;撞在墙上,墙上的泥皮“啪”地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黄得发黑的土坯;撞在水缸上,缸里的癞蛤蟆“咕”地叫了一声,像在回应,像在嘲笑。
没有回应。
院子里只有回声,一遍一遍,从墙弹到树,从树弹到缸,从缸弹到地,从地弹回他耳朵里。那回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从喊叫变成低语,从低语变成叹息,从叹息变成——死寂。
凌墨站在院子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微微弯曲,像要抓什么,像要够什么。他的右眼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院子的每一个角落——落败的、荒废的、死了的角落。他的左眼里的弯月转得飞快,快得像风扇的叶片,快得像要飞出去,快得只能看见一圈红晕。那红晕在左眼眶里转,转得他脑仁发疼,转得他太阳穴上的血管一突一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迈步。第一步踩在落叶上,“沙”的一声,像叹息。第二步踩在枯草上,“嚓”的一声,像骨裂。第三步踩在青苔上,“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