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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
「嘿呦——嘿呦——」
数十个赤膊的汉子喊着号子,抬着一根粗大的木桩,一下一下地往地里砸。
他们的肩膀被木杠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可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偷懒。
旁边,几个妇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铁锹,正在往箩筐里装碎石。
她们的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沾着泥土,可动作麻利得很,一锹一锹,又快又稳。
「大姐,歇会儿吧。」一个年轻后生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您都干了一个时辰了。」
那妇人抬起头,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笑道:「不累,这点活算啥?
在家比这累多了,还吃不饱,这儿有白面馒头,有热汤,
干一天还能拿三十文工钱,俺恨不得干到天黑。」
后生笑了,接过空碗,又去给旁人送水。
曹文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挑。
他转过身,正要往别处走,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工地东头传来。
他循声望去,便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怎么回事?」他问身边的匠人。
匠人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笑道:「曹总师,那是河西的商户,在那边搭棚子做生意呢。」
曹文辉眉头微皱,迈步走了过去。
工地东头,原本是一片空旷的荒地,如今却变了模样。
十几间简易的木棚沿着路边一字排开,棚子虽然简陋,却收拾得乾乾净净。
棚前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有酒旗,有饭庄的招牌,有浴池的木牌,还有戏棚的彩旗。
最热闹的,是那间饭庄。
饭庄也是木棚搭的,里面摆着十几张粗木桌子,坐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混着酒香丶汗味和说笑声,热闹得像赶集。
「客官里边请,里边请——」店小二站在门口,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扯着嗓子吆喝,「刚出锅的红烧肉,热乎的馒头,还有上好的老白乾,管饱管够!」
几个民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几碟菜,一壶酒,正吃得满嘴流油。
「老李,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慢不了!这红烧肉太香了,俺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可不是嘛,俺在家连饭都吃不饱,哪敢想什么红烧肉?
河西来的掌柜就是大气,这肉炖得烂,入口就化,比俺婆娘做的好吃多了!」
「哈哈哈,你这话要是让你婆娘听见,回去怕是要跪搓衣板!」
笑声在棚子里回荡,混着碗筷碰撞的声响,像一曲热闹的市井乐章。
曹文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旁边的浴池。
浴池也是木棚搭的,却比饭庄讲究得多。
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帘子掀开时,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皂角的清香。
「曹总师?」一个中年妇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曹文辉,连忙行礼,「您怎么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曹文辉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她,往里面看了一眼。
浴池不大,里面用木板隔成几个小间,每个小间里都有一口大木桶,桶里盛着热水,热气腾腾。
几个民夫正泡在桶里,闭着眼睛,脸上满是惬意的神色。
「生意咋样?」曹文辉问。
妇人笑道:「好着呢,从天亮到天黑,就没断过人,
这些民夫干了一天活,浑身是汗,花两文钱洗个热水澡,舒坦得很,都说这钱花得值。」
曹文辉点了点头,又走向旁边的戏棚。
戏棚最大,足有寻常戏台的两倍,用粗木搭成,顶上盖着厚厚的草帘子。
台上,几个穿着花花绿绿戏服的伶人正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唱的是河西地方戏《征昆仑》,其实就是以沈枭为原型,灭雪国的过程改编。
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有民夫,有匠人,有商户,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或坐或站,看得入神,有人跟着哼唱,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
掌声如雷,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曹文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民夫脸上难得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河西修了二十年的路,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些民夫,不再是麻木的丶沉默的丶被驱使的苦力。
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会笑,会累,会花钱买一碗红烧肉,会花两文钱洗一个热水澡,会坐在戏棚底下听一曲《打金枝》。
他们不再是「民夫」这两个字背后那个模糊的丶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有名字丶有面孔丶有故事的人。
「曹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