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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九,与远州乃至河西之地那如火如荼丶充满希望的生产建设景象截然相反,千里之外的大盛天都,紫宸殿内的气氛,却在一片阿谀奉承与少数人的忧心忡忡中,显得愈发沉滞腐朽。
龙椅之上,李昭半倚着靠垫,面色带着纵情声色后的些许浮肿,眼神却因近日「收回」河东的「丰功伟绩」而显得志得意满,甚至有些飘飘然。
在他看来,萧策已除,河东六镇官兵望风归顺,压在心头的巨石去了一块。
剩下一个沈枭,虽实力强悍,但终究偏居河西,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徐徐图之。
这偌大天下,终究还是他李氏的江山。
这心思一活络,被压抑许久的享乐念头便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
尤其是当他脑海中再次浮现暗探呈上,关于长安那座正在兴建的「大明宫」的描绘:
飞檐斗拱如何恢弘,殿宇楼阁如何精妙,内部陈设如何穷极奢华,规模更是远胜他拥有的任何一座宫殿……
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与攀比之心,便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堂堂大盛天子,九五之尊,难道住的宫殿还不如一个藩王?!
这口气,他如何能咽下?
如果是其他藩王敢造这样逾制的宫殿,李昭早就诛灭他九族了。
但那可是沈枭,他没那胆子。
早在年初,他便动了修建一座超越大明宫的温泉宫的念头。
只是后来北地大旱,流民四起,加之要集中精力应对河东河西局势,才暂时按捺下来。
如今,岂不正是大兴土木,彰显天子威仪与盛世气象的大好时机?
这一日朝会,处理完几件无关痛痒的政务后,李昭清了清嗓子,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随意,抛出了他思忖已久的计划:
「众卿家,如今天下渐安,河东归心,朕心甚慰,
然,我大盛承平已久,宫室苑囿却多年未修,略显陈旧,实难匹配天朝上国之气度,
朕意已决,待来年开春,于骊山温泉佳处,兴建一座华清温泉宫,
以供朕颐养天年,亦可视作我大盛国力鼎盛之象徵。」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朝堂,顿时惊醒了不少大臣。
工部尚书蒋少羽心头一跳,他是深知工程耗费的,连忙出列,躬身奏道:「陛下!骊山修建宫室,工程浩大,需开山辟路,引水筑殿,
初步估算,仅土木石材丶工匠徵集一项,便需耗银至少八百万两,这尚且不计后续的装饰丶器物购置。
如今北地旱情未解,多地百姓尚需赈济,国库……国库实在难以支撑如此巨耗啊!」
他声音带着焦急,额角已然见汗。
紧接着,户部尚书周磊也硬着头皮出列,他的脸色更苦:「陛下明鉴!蒋尚书所言甚是,
去岁各地税收因旱灾已大幅缩减,今岁眼看情况亦不乐观,国库岁入,维持朝廷运转丶边军粮饷已捉襟见肘,
若再兴如此宏大工程,唯有加征赋税,或大幅增加各地徭役徵发,
此举,恐劳民伤财,致使民怨沸腾,若传扬出去,恐被天下人耻笑陛下……不恤民力啊!」
周磊的话说得已经相当委婉,但「劳民伤财」丶「民怨沸腾」丶「天下人耻笑」这几个词,还是像针一样刺中了李昭敏感的神经。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
他坐直了身体,冰冷的目光扫过蒋少羽和周磊,最后落在空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劳民伤财?天下人耻笑?」李昭冷哼一声,「朕倒要问问二位爱卿,那河西沈枭,在长安修建大明宫,
规模比皇城还大数倍,如此穷奢极欲,为何不见他河西百姓反叛?为何不见天下人耻笑于他,嗯?」
他猛地提高音量,质问声响彻大殿:「难道他沈枭修得,朕这个天子,反倒修不得?!」
这一问,如同一声惊雷,炸得蒋少羽和周磊头皮发麻,浑身一颤,后面劝谏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沈枭修建大明宫,徵发的主要是战俘丶囚徒,这些人是免费的苦力!
而雇佣的普通民夫工匠,那是真金白银给工钱的!
无论是国人,归化,奴籍还是贱籍,只要是没犯事,那就都会给钱,
据说工钱还不低,足以养活一家老小,甚至有不少河西百姓巴不得去工地干活!
人家那是将工程建设变成了拉动民生的手段之一!
可他们能这么说吗?
难道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诉陛下:因为您没钱,您只能靠加派无偿的丶逼得百姓家破人亡的徭役来修建宫殿,所以会被天下人耻笑?
这话要是说出口,恐怕立刻就是罢官夺职,甚至人头落地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