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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幽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是人祸。」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徐逢春,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半年前,朕也曾和贵国皇帝一样,以为身后有大国撑腰,便可为所欲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后来呢?」
她没有说下去。
徐逢春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来——这位年轻的女帝,一年前刚完成一场震惊西洲的弑父篡位。
她登基的血,至今还没有干透。
她太懂「人祸」的代价了。
「徐大人,」沐青幽转过身,重新坐回御座,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大周与河西去年刚刚签订盟约,
不便与河西诰令相左,贵国买粮之事,朕爱莫能助。」
她顿了顿,忽然又说:
「不过,朕可以送你一句话。」
「请陛下赐教。」
沐青幽看着他,一字一句:
「吴当若要认错,趁早,越晚,代价越大。」
「这是朕拿六万将士的命换来的教训。」
「很贵,希望他付得起。」
徐逢春回到驿馆,将这句话写在密信里,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铜雀城。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吴当看到这封信后会做什么。
他只是隐约觉得——那位年轻女帝说这话时,不像在教训羽霜。
更像在劝当年的自己。
……
七月十五,中元节。
往年的这一天,铜雀城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焚香烧纸,祭奠祖先。
城里城外香菸缭绕,纸灰如雪。
今年的中元节,铜雀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百姓们已经没有余粮祭祖了。
那些薄薄的黄纸,省下来还能换半碗杂粮糊糊。
祖先若在天有灵,应该会原谅子孙的不孝。
紫宸殿里,吴当独自站在御案前。
案上摆着三封密信。
卫朴从武朝发回的,只有四个字:
「事不可为。」
徐逢春从大周发回的,也只有四个字:
「爱莫能助。」
第三封,是户部尚书今晨冒死递上的《羽霜粮储紧急疏》。
疏中写道:
「截至七月望日,铜雀城官仓存粮仅余七千三百石,按现行配给之制,尚可支应京畿军民十一日。
十一日后,臣不知粮从何出。
十一日后,臣亦不知臣当何以自处。
臣老矣,死不足惜。惟陛下念羽霜一千五百万苍生,早作决断。」
早作决断。
吴当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他抬起头,望着殿外。
中元节的夜空没有月亮,黑得像一匹泼了浓墨的缎子。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哭嚎。
不知是谁家的丧事,还是饿急了的人在宣泄。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每当闭上眼,就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自己的百姓陷入前所未有的大饥荒。
而自己,
吴当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来人。」
内侍趋步上前。
「传旨……」他说了两个字,顿住了。
传什么旨呢?
认错的旨?求和的旨?把那道撕碎的诰令一片片拼回去丶跪在长安城下求沈枭饶命的旨?
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他是羽霜的皇帝。
他是那个发誓「羽霜不再做任何人的附庸」的皇帝。
他驱逐河西商霸,他拒绝西州强权,他要把羽霜带成西州第二丶第一丶比肩大乾的强国。
他怎么能认错?
他怎么能跪下?
他怎么能……
良久。
殿内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罢了。」吴当说,「退下吧。」
内侍茫然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更漏还在滴答丶滴答,不紧不慢,像死神踱步的足音。
吴当把脸埋进掌心。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