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没苦硬吃

章节报错(免登陆)

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六月的羽霜,本该是麦浪翻金的时节。
    然而,当炽热的南风掠过原野,拂过那些本该抽出沉甸甸穗子的麦田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片枯黄矮小丶稀稀落落的麦秆。
    它们像垂死的病人,在乾裂的土地上无力地摇晃,穗子里空瘪瘪的,连麻雀都懒得啄食。
    泾水断流了。
    那条流淌了千年的母亲河,在今年五月十三日的黄昏,彻底露出了河床。
    乾涸的龟裂纹从河心向两岸蔓延,像一张绝望的网,将沿岸三百里村庄的生机一并勒死。
    井也干了。
    最先枯竭的是山区的浅井,接着是丘陵的中井,到了五月底,铜雀城郊深达十二丈的官井,汲上来的木桶里只剩半桶浑浊的泥浆。
    挑水的人要排到半夜,才能分到一瓢带着土腥气的黄汤。
    然后是粮价崩溃。
    五月初,铜雀城的粮价还是三十文一斗——这是户部「强力管控」下的官价。
    而到了六月初,官价名存实亡,黑市粮价悄然突破一百文。
    六月中旬,一百五十文。
    六月下旬,三百文。
    而河西粮商在时,一斗新米最便宜只要十五文。
    还是没有人卖。
    城西米铺的张掌柜做了几十年粮食生意,祖孙三代没断过炊。
    六月初九那日,他望着空荡荡的仓房,把儿子叫到跟前,把祖传的那杆黑檀木米斗塞进他手里。
    「带着你娘,去青枫关,关那边河西人开的粮行,白面十七文一斗。」
    儿子愣住了:「爹,那您呢?」
    张掌柜没回答。
    他背着手,走出店门,把那块挂了四十年的「张记粮铺」匾额摘下来,抱在怀里,像抱一具尸体。
    三日后,人们在城西老宅找到了他。
    匾额端端正正供在堂屋正中,香炉里三炷香早已燃尽,灰白的香灰落在「张记」两个烫金大字上。
    他把自己吊在了屋梁上。
    消息传到紫宸殿时,吴当正在审阅一份贺兰桢离境前留下的《大乾援羽备忘录》。
    备忘录里详述了未来三年大乾对羽霜的援助计划:三百名技师,三千万两白银低息贷款,五套乾式高炉图纸,以及适时考虑与羽霜签订友好互助条约。
    贺兰桢说,这只是初稿,等他回朝运作一番,援助规模还能扩大。
    贺兰桢还说,请陛下务必稳住国内局势,待大乾腾出手来,必不辜负羽霜的信任与期待。
    「稳住国内局势」。
    吴当把这六个字看了三遍,抬起头,对前来报丧的内侍说:「知道了,赐丧银五十两,以表朝廷体恤。」
    内侍领旨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吴当低头,继续翻看那份备忘录。窗外隐隐传来嘈杂声。
    是户部衙门的方向,据说今天又有几百名失业工匠去请愿,要求朝廷「给条活路」。
    他没有抬头。
    ……
    七月流火。
    饥荒,终于蔓延到了整个羽霜。
    朝廷的邸报还在连篇累牍地刊登繁荣复兴的喜讯。
    铜雀城的百姓还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河西人仓皇逃窜的狼狈故事,听到酣畅处拍桌喝彩。
    宫里的御宴依旧三日一小宴丶五日一大宴,御膳房每日采买的山珍海味,够城外一户五口之家吃一整年。
    然而,那些空洞的数据和虚假的繁荣,再也掩盖不住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羽霜,没粮了。
    七月十一,铜雀城北郊甘泉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六十七岁的老农杨七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只空口袋。
    他是来城里买粮的家里的米缸三天前就见了底,老婆子把最后一把小米熬成稀粥,全给了八岁的小孙子。
    杨七自己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他在城里的粮铺门前排了四个时辰的队,从寅时排到午时,眼看就要轮到他——铺子里的掌柜出来了,满脸疲惫地拱手:
    「诸位乡亲,对不住,小店今日的米卖完了,明日请早。」
    「明日?明日就有货了?」有人急切地问。
    掌柜没有回答。他只是重复着那句话:「明日请早,明日请早。」
    杨七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粮食永远也没有了。
    他蹲在槐树下,望着那两只空口袋,望了很久。
    远处,他的小孙子正趴在村口石碾上,眼巴巴地望着进城的路。
    孩子太小,还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肚子里空空的,想吃东西。
    杨七站起身。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村后的那片小树林。
    半个时辰后,村里人发现他时,他已经把自己挂在一棵歪脖子枣树上,脚下踢翻了半块垫脚的青砖。
    他死时穿着那件打了十七个补丁的夹袄,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