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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思的事:
他们把关下聚集的八千多名流民——那些日夜跪在关墙下丶求关卫放他们一条生路的羽霜百姓——赶进了关内。
赶进去做什么?
关内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校场。校场四周是两丈高的围墙,墙上拉着生锈的铁蒺藜。
八千多名流民被驱赶进这座校场,然后——
铁门从外面锁上了……
当夜,关内飘出肉香。
次日,关守将派人往铜雀城送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兵部的,措辞极为正式:
「边军粮绝,士卒饥馁,今已觅得食源,军心稍定,请朝廷勿忧。」
「勿忧。」
梁世英把这封信摔在地上,又捡起来。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申饬?训诫?军法从事?
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申饬什么?
是陛下亲口说的「自行觅食」。
训诫谁?
训诫那些奉旨「觅食」的将士?
还是训诫那个在紫宸殿里七天没露面丶把这支吃人军队一步步喂养成饿鬼的君王?
他放下笔。
把那封信叠好,放进案头那只紫檀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整整齐齐叠了十七封这样的信。
来自西林,来自南丰,来自铜雀卫戍营,来自青枫关,来自叙州关,来自羽霜每一支「自行觅食」的军队。
每一封信都措辞恭谨,格式工整,用词考究。
每一封信都在陈述同一件事:
我们找到吃的了。
我们活下来了。
朝廷无需忧虑。
梁世英把木匣合上,锁好,塞进书柜最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在替谁遮掩。
也许是陛下。
也许是那些被迫吃人的将士。
……
八月二十,铜雀城。
城北校场,三千禁军列阵。
这是吴当七天后第一次出殿,坐在临时搭起的御台上,面容平静得近乎麻木。
台下,三千禁军肃立无声。
他们比半个月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
但精神却比半个月前亢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隐隐透着血腥气的亢奋。
「将士们。」吴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你们护国有功,朕心甚慰。」
没有人应和。
三千双眼睛直勾勾望着他。
那些眼睛里没有忠诚,没有敬畏,甚至没有饥饿。
只有一种平静的丶认命的丶把一切都算计清楚的了然。
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们扯平了。
吴当与他们对视,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夏日掠过湖面的蜻蜓,眨眼就没了踪影。
「传旨。」他站起身,背对着三千双眼睛,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禁军将士,每人赐……肉十斤,酒一斗。」
「陛下万岁!」
三千人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声音洪亮,震得校场边那棵百年老槐的枯叶簌簌落下。
吴当没有回头。
他走向御辇,脚步平稳,背脊挺直。
只有跟在身后的内侍看见,陛下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御辇缓缓离开校场。
身后,三千禁军开始领赏。
没有欢呼,没有推搡。
只是安静有条不紊地,排队领取那些肉脯。
没有人问这些「肉」是从哪里来的。
像领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军饷,一碗再寻常不过的饭。
羽霜,已然成为人间炼狱。
饿鬼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