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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山洞深处,将阿苔那只破旧的背篓背在身上。
背篓里装着四只豁口陶碗,一卷半旧的被褥,一小袋发黑的盐巴。
还有三碗用竹筒封好的幽明泉。
阿苔只喝了一碗。
还有三碗,她一直留着。
瘦子把自己的破包袱往肩上一甩,跟着胖子走出洞口。
雨果然又落下来了。
细细密密的雨丝,像千万根冰凉的银针,斜斜扎进大地。
瘦子缩了缩脖子,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胖子站在雨中,望着阿苔的背影。
阿苔没有回头。
但她开口了。
“跟紧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别走丢。”
瘦子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嗐,”他扯着嗓子说,“谁走丢还不一定呢,姐你走那么快,我跟胖子腿短,追都追不上——”
阿苔没有说话。
但柳林看见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笑。
他忽然觉得这片铅灰色的天也没那么压抑了。
他们走了。
五个人。
不,四个人。
柳林,阿苔,瘦子,胖子。
没有沈惊寒。
柳林走在最前面。
阿苔走在他身侧。
瘦子和胖子跟在后面,一个背篓,一个包袱。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走。
河床尽头是连绵的山影,铅灰色的,隐在雨幕中看不真切。
阿苔说,翻过那片山,有一座废弃的古城。
古城叫什么名字,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小时候父亲背着她,站在城外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指着城门上模糊的匾额说:
阿苔,记住这个地方。
这里叫归途。
柳林站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
树早就死了,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枝干光秃秃的,被罡风打磨得光滑如骨,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阿苔站在他身侧。
她望着城门上那块模糊的匾额。
归途。
她念着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块匾额。
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只有用指尖细细摸索,才能感受到那些深深凿进石纹的刻痕。
不是刀刻的。
是指刻的。
有人用指力在石门上刻下这两个字,刻得很深,很深。
深到千年万年,风雨侵蚀,也没有完全磨平。
柳林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上那道“归”字的最后一笔。
石纹冰凉,在他指腹下蜿蜒。
他忽然想起沈惊寒闭眼前嘴角那一丝笑意。
他忽然想起沈惊寒说的最后一句话。
就说我没找到回家的路。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什么要刻这两个字了。
不是刻给女儿看的。
是刻给自己看的。
他怕自己忘了回家的路。
他怕自己死在域外虚空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魂魄飘荡,找不到归途。
所以他在这里刻下这两个字。
归途。
归途。
归途。
他刻了一遍又一遍,把指骨都刻断了,把血肉都磨尽了,把毕生的修为都倾注在这两个字的每一道刻痕里。
他想回家。
但他回不来了。
柳林收回手。
他转过身,看着阿苔。
阿苔没有看他。
她依然望着那块匾额。
望着那两个字。
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她解下腰间那把残破的刀。
她双手捧着刀,高高举起,像献祭一样,将它轻轻放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
刀鞘上的麻绳已经系紧。
刀柄上的裂痕已经补好。
刀刃上那几道卷边已经磨平。
她用十五年的时间,把这把刀修补成如今这副模样。
这是她能还给父亲的,最好的东西。
阿苔站起身。
她没有回头。
“走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
柳林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这棵枯死的胡杨树。
离开这座叫归途的古城。
离开她等了十五年的父亲。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在她身后。
他们谁也没有回头。
铅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