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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他没有睁眼。听觉在这三日里反倒变得灵敏许多,他能分辨出三人的步幅、步频、体重、甚至大致的身形。最前面那个脚步虚浮,落地时前掌先着地,是个习惯奔跑的瘦子;中间那个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体重不轻;最后那个脚步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落脚都会有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是兵器。藏在靴筒里的短刃。
柳林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曾是坐镇三十三天的一方主神,座下神将三千六百位,治下大千世界九十九方,兆亿生灵称他一声“柳林神尊”。域外天魔倾巢来犯,他独战七尊天魔主于神国穹顶,法则对撞湮灭了整整三片星海。
而现在,三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凡人,正蹑手蹑脚地朝他走来,准备搜刮他这副破烂身躯上可能值钱的物什。
脚步声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停住。
“是个死人吧?”
这是第一个声音,尖细,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公鸭嗓。那脚步虚浮的瘦子。
“胸口那么大个窟窿,神仙也活不成。”这是第二个声音,粗哑,沉闷,像含着一口浓痰。那脚步沉稳的胖子。
“等等。”
第三个声音响了。
极轻,极柔,像雨丝飘落在枯叶上。那脚步带金属摩擦声的人开了口,是个女子。
柳林听见她走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然后,一阵极淡的、带着草木灰气息的呼吸扑在他脸上。
“他没死。”
女子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
“睫毛在动。”
柳林知道装不下去了。
他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女子的面容,而是一把刀。那把刀抵在他咽喉上,刀尖锋利,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过毒的。握刀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但指腹和虎口布满厚茧,这是一只常年握刀的手。
柳林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
他看见了一张脸。
很年轻。约莫人间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像一潭结了薄冰的秋水。她的头发用一块粗麻布胡乱束着,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她握刀的手背上。
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柳林从她眼底看见了一种他极其熟悉的东西。
那是濒死之人特有的眼神。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比恐惧和绝望更深一层的、早已认命的平静。
他曾在自己治下大千世界的无数生灵眼中见过这种眼神。那是疫病蔓延的村庄,那是战火焚毁的城池,那是法则崩坏的末日,众生跪在废墟里仰望苍穹,等着他们的神明降下救赎。
可他没有来。
他来不了。他自己也在域外天魔的裂空爪下,一寸一寸地化作飞灰。
“你是何人。”
女子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
柳林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的第一个音节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柳林。”
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女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认出这个名字的分量——域外之地与诸天万界隔绝,这里没有人知道柳林是谁,更不知道这个名字曾让三十三天多少神魔闻风丧胆。她皱眉,只是因为这个名字太过寻常。
“哪来的?”
柳林想了想。
“很远的地方。”
“来这里做什么?”
柳林又想了想。
“逃命。”
女子身后的两个男人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那瘦子笑得前仰后合,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甩成一道弧线;那胖子笑得更沉闷,喉间滚动的浓痰几乎要咳出来。
“逃命?”瘦子弯着腰,拿手背抹眼角笑出的泪,“你这人可真有意思,胸口那么大个窟窿,逃什么命,阎王爷早就把你的名儿勾走了,你现在是鬼在说话吧?”
柳林没有理他。
他始终看着女子的眼睛。
女子的眼睛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瞳仁,只剩一层薄薄的灰。域外之地没有阳光,这里的人世代活在铅云之下,眼睛早已退化成这副模样——不是盲,是看得见,但看得见的东西永远蒙着一层灰。
她也在看柳林。
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胸口那道贯穿伤。
那伤口边缘翻卷的血肉已经呈现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天魔的腐蚀法则像活物一样仍在缓慢蠕动,每蠕动一次,便有细小的黑色电弧从伤口边缘窜出,滋滋作响。
女子的瞳孔微微缩紧。
她见过伤口。在这片流放之地,伤是家常便饭,死人更是遍地都是。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