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时已经满头大汗,「这就是为什么,帝都的骑士再多,也挡不住颓势,因为根……已经死了。」
路易斯之前那一整套推论,对他而言过于离经叛道,却又冷静、严密,没有明显的逻辑裂缝。
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不安,被迫在自己最熟悉的领域里重新思考。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提出了作为一名法学家、也是旧帝国官僚体系中幸存者的最后一个核心疑问:
「大人,如果照您所说,国家本身是一份契约,那法律又应当扮演什么角色?」
他每一句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它是否只是您用来保证契约被履行的手段?是否归根结底,仍是一把悬在违约者头顶,用于震慑与惩罚的利剑?」
那是他最本能的理解,法律等同于惩罚,等同于暴力的另一种形态。
路易斯听完,摇了摇头:「武器?不是。武器是用来打仗、镇压、对付敌人,法律要解决的是另一件事。」
接著路易斯提了个问题:「你觉得这座城像什么?」
他没有等瓦里乌斯回答,便继续说道:「像一台巨大的机器。面包师、铁匠、农夫、士兵……每个人,都是嵌在其中的齿轮。
齿轮和齿轮咬合在一起运转,必然会摩擦,会卡死,会出问题。
法律就是这台机器的说明书,也是润滑它的油。」
路易斯竖起一根手指:「它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减少摩擦。
为什么要规定私有财产?是为了让面包师知道,这袋面粉是他的,没人能随意夺走。
这样他才能安心烤面包,而不是整天握著刀守在仓库门口。」
「为什么要强调契约?是为了让铁匠相信,只要他按约打造器具,对方就必须付钱。
这样他才能专心打铁,而不是时时防备被赖帐。」
路易斯放下手指,看向瓦里乌斯:「法律说到底其实只是在做两件事。
第一,把东西是谁的,责任该由谁承担说清楚。
第二,当利益发生冲突时,告诉所有人,应该按什么规则来解决,而不是靠拳头和刀剑。
法律真正做的,是划出一条线。
告诉每个人,哪一块是你的,哪一步可以走,哪一步不能越。
只要站在这条线以内,人就可以安心做事,自由行动,只有越过了这条线,才需要付出代价。」
路易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旧帝国,你们把法律刻在石碑上,让人跪拜,但在赤潮人是主体,法律只是工具。
既然主体是人,而人本身是活的、会变化的,那么法律就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
会创造新的生产方式,也会遇到旧规则无法覆盖的新问题。
如果法律停在原地,而人继续向前,那被撕裂的只会是秩序本身。」
瓦里乌斯怔在原地,这一刻他眼中那层关于法律的神圣光晕,正在一点点褪去。
路易斯似乎没发现瓦里乌斯眼中的变化,继续说道:
「旧帝国的法典沿用了三百年,几乎不许改动。可这三百年里,土地换了主人,人口翻了几倍,战争的方式也变了……唯独法律还停在原地。
如果现实已经向前走了一百步,而法律还停在原地,那它就不再是秩序的一部分,而是障碍。」
他抬眼看向瓦里乌斯。
「所以我需要你做的,不是替我守著一套祖宗留下来的法条,把它当成不可触碰的圣物。
像修理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一样,当结构变了就调整齿轮,当负荷变了就更换部件,当规则不再适用就重写规则。
让法律始终合用、清楚、可靠,而不是变成拖慢整个赤潮的累赘。」
路易斯结束了关于律法本质的论述,把眼光投向地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瓦里乌斯也没有立刻说话,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路易斯,落向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外。
城市仍在运转。
街道上,夜班的工人推著车前行,巡逻的骑士在路口换岗,远处的厂房吐出白色的蒸汽,又被寒风撕碎。
于是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那种感觉,像是一场暴风雨刚刚掠过,原本盘踞在心里的旧观念被连根掀起,却没有新的信条立刻填补进来,只留下一片干净得令人不安的空地。
瓦里乌斯忽然意识到,路易斯方才所说的一切,并不是在否定法律。
恰恰相反,那是在把法律从神坛上拉下来,重新放回人间。
而这一点,正是他一生都想做,却始终没能做到的事。
在帝都的那些年里,他参与修订《新帝国宪章》,无数次试图为僵化的旧法补上注脚、加上解释、引入变通条款。
可每一次,都会被一句话压回去:「帝国法典,不可轻改。」
法律被当成了权威的象征,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