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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纽约的公寓里,对面住着一个拉小提琴的留学生,每天拉同一首曲子,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那天他拉到了凌晨三点,我被吵醒了,就坐在窗台上翻这本书,翻到扉页你写的那两行字,就忽然觉得很生气。”
“你气什么?”
“气自己。”沈砚舟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里显得很轻很安静,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气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解决那些事,然后在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里,穿着拖鞋下楼买两杯豆浆,去书脊巷找你。”
林微言没有说话。她低头把书收好,然后抬头看了看老槐树,忽然隔着帆布袋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手背。这个动作不是挽手臂,不是拉手,只是那种介于隔着帆布袋试探和“走吧”之间的、极轻极快的触碰。
沈砚舟没有错过这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
两个人穿过人声鼎沸的旧书摊,穿过卖糖葫芦和旧瓷器的摊子,穿过正在收摊的卖古董大叔和还在为五毛钱讨价还价的大妈。阳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在满是尘土和水渍的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灰色痕迹。他忽然想起《花间集》里的一句词——“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以前读书的时候总觉得这句词太酸,现在才发现作者写这句的时候大概不是在写词,是在写他自己。这是顾夐的《诉衷情》,他翻开这本书最常看到的就是这一页。
书脊巷到了,她清了一下嗓子:“把书给我吧。”
“不是要修吗?下周三之前应该能修好。修完寄给你。”
“你自己送过来。”
林微言看他一眼:“你在命令我?”
“不是。”沈砚舟替她推开书店的木门,门口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他等她走进去,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然后声音很轻很轻地补了一句,“是请你。下周三晚上我有空,你可以过来——我煮鲫鱼。”
林微言没有回头,她把帆布袋放在门内的旧书堆上,伸手拨了一下门口的风铃让它再响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里面抱起昨天买的那袋米,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对着门口站着不动的沈砚舟挥了挥手里的米袋:“你自己说的——需要多少米?”
“半碗。”
“半碗米配鲫鱼根本不够,至少一碗。”她说完就把头缩回去,关上厨房窗户,但他的余光还是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她低头抿了抿嘴角。
风铃又响了一阵。沈砚舟站在门口,看着她厨房窗户里的人影忙来忙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站了五年终于被允许进门的傻子。他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慢慢走出巷子。路过陈叔的书摊时,陈叔正把最后一摞旧杂志搬进屋,抬头瞅了他一眼。
“小沈啊,你今天走路比平时慢了半拍。”
“腿长。”
陈叔笑呵呵地摇了摇头,手伸进裤兜摸出一个东西递过去。那是一只很旧的塑料打火机,印着“有间书店·林微言藏书”几个字,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了。
“她前些天清理旧物整理出来的,本来要丢的,我没让。给你吧。”
沈砚舟接过那只一次性打火机,在手掌里掂了掂,放进口袋里。他走出书脊巷的时候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巷子尽头的路灯还没有亮,但书脊巷那一排旧书店的窗子里已经开始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是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书脊在夜色里发光。
他想起凌晨三点纽约公寓里那首他至今不知道名字的曲子,想起唐人街后厨片那一百多条鲫鱼,想起所有漫长的夜里他独自翻看同一本旧书、书页渐渐卷边、书脊几乎散落。如今这本书正放在一位修复师的案头上,会重新上过线、补过角,下周还能端端正正地回到他手上;而那位修复师刚才站在书脊巷的暮色里,隔着人头攒动的旧书摊,用帆布袋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手背,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好像跟天气有关的话。
“下周三是阴天——记得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