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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通州有朋友。他告诉我了。他说,一个琉球人跪在坟前,立了誓。那天下着雪,他一个人,跪了很久。他说的话,我的朋友听见了。”陈宝琛看着他,“我听见了。琉球听见了。朝廷也会听见的。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可总有一天。”
向德宏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陈宝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多谢陈大人。”他终于说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他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院子里那丛竹子还在,风吹过来,沙沙响。他攥紧怀里的那两块玉。玉很凉。可他的手是热的。
林义拄着木棍站在大门口等着。看见向德宏出来,迎上来。“大人,怎么样?”向德宏看着他。“陈大人说,他不会停。”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那您呢?”
“我也不会停。不但不会停,我们还要走出一条新路——中国人说的‘求人不如求己’为什么不试试?”
林义道:“求人不如求己?您的意思是我们要靠自己……”
向德宏没有回答,走下台阶,走进风里。
两个人沿着大街往回走。向德宏走在前面,林义跟在后面,木棍敲在地上,笃,笃,笃。街上的人看着他们,有人侧目,有人好奇,有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来。
“大人,”林义在后面喊了一声,“您说,陈大人真的还会帮我们吗?”
向德宏没有回头。“他不是在帮我们。他是在帮一个理字。琉球的事,于理不合。”
林义没有再问。
他们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快到客栈的时候,向德宏忽然停下来。他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着什么。
“林义。”
“嗯。”
“你说,林世功为什么要死?”
林义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向德宏摇了摇头。“不是。他有别的办法。他可以回福州,可以等,可以继续写。他选了死,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是因为他觉得死比活着更有用。他死了,太后知道了,朝廷知道了,陈宝琛把他的诗挂在墙上了。他活着的时候,誰也不看他的信。他死了,每一个人都看见他了。”
林义拄着木棍的手紧了一下。“那——大人,我们是不是也该——”
“不该。”向德宏打断他,转过身,看着他。“林世功死了,我们活着。他做的事,死了才能做。我们做的事,活着才能做。写信,请愿,跪求。还有一些事,死了就做不了。所以我们要活着。琉球人活着,琉球才有希望。”
林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的膝盖还肿着,白布上渗着血。他看了很久,抬起头。“好。”
向德宏转过身,继续走。他走回客栈,推开门,坐在桌前。他把那两块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凉一温。他看了很久,把它们重新贴进怀里。又掏出那包火药,摸了摸,放回去。又掏出那把短刀,拔出鞘,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盯着自己的脸映在刀刃上的影子。那张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很亮。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回去。又掏出林世功的那两首诗,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五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他伸出手,按在胸口,按了很久。
窗外,远处传来更夫的竹柝声。咚,咚,咚。三更了。
他吹灭灯,坐在黑暗中。他没有睡。他听着院子里的声音。风吹过枯枝,嘎嘎响。郑义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林义的咳嗽声,闷闷的。他听见墙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试探。那脚步声走到客栈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向德宏没有动。他坐在黑暗中,手按在膝盖上。他不知道,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巷口,盯着那扇关上的窗户。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可他的眼睛很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向德宏赴陈宝琛府邸,逗留约半个时辰。陈宝琛未出门相送。”写完了,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去了陈府。陈宝琛说,他不会停。他也不会停。窗外,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线。他坐直了身子,把膝盖摆正。
新的一天,他还要写。
他还要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