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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色。楚青峰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活着真好。
唐坚喝了至少几斤酒,在喧闹中悄然退场,走到营地边缘,找了块安静的石头坐下来。
月亮很好。
好得不像是在打仗的年月里该有的月亮。
银白色的光从天上泼下来,洒在层层叠叠的丛林上,洒在蜿蜒的公路上,洒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弹坑和焦土上。
远处营火的光一跳一跳的,笑声和歌声被夜风裹着送过来,一阵浓一阵淡,像潮水一样,衬得这一带的安静深得像口井。
他脑海里猛然跃出林静宜清秀的脸,心里浮出温暖,很快,就要再见到她了。
口袋里有一封傍晚刚收到的电报,是74军军部发来的。
电报内容很简短:
“令独立旅就地休整,待命归建。”
他抬头看着月亮。
月色很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远处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哭,有人在说着醉话。活着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庆祝。
唐坚的眼眶忽然毫无征兆地热了一下。
恍惚间,他想起了大狗,那个在常德绞肉机里活下来的老战友,可老战友,不在了。
还有无数他知道名字和不知道名字的人。
那些在担架上咬着牙不肯喊疼的、在战壕里把最后一口水让给战友的、在冲锋的时候跑在最前面然后再也没有站起来的。
他们看不到这轮月亮了。
这么好的月亮。
唐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仰着头,让月光直直地照在脸上。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了下来,沿着颧骨流到下巴,滴在了膝盖上。
他没有去擦。
唐坚极少流泪,因为自从进入常德城内,他已经成为数十人的指挥官,他是很多人的主心骨,他不能暴露内心的忧伤和脆弱。等他率部抵达滇西,就更不能了。
但现在,仗打完了,路通了,活着的人可以笑了。
所以死去的人——也终于可以被好好地哭一场了。
唐坚坐在石头上,月光安安静静地照着他,不打扰,不催促,就像那些死去的战友站在他身边,用沉默陪着他,长官,我们在。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唐坚再度抬头,月亮还是那轮月亮。
但他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
正因为他们看不到了,所以还活着的人要替他们看。
替他们看着这条用血和命铺出来的公路上,第一辆满载物资的卡车碾过弹坑、碾过焦土、碾过无数人用生命填平的深渊,一路向东,驶向那个虽然伤痕累累却绝不肯跪下去的国家。
替他们看着天一点点地亮起来。
替他们看着这一切没有白费。
替他们活着。好好地、用力地、不辜负地活着。
唐坚把最后半截烟头在石头上碾灭,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军装的扣子重新系好,把衣领整了整。
他们不会被忘记。
他不会让他们被忘记。
就算这个世界忘了,他唐坚也会记得。
记到他也闭上眼睛的那一天,然后在另一个地方,和他们重新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