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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4章全村求雨,人人心里长野草(第1/2页)
耙耧山的日头,是带牙的。
入伏这半月,日头悬在天上,不再是晒,是啃。啃山皮,啃地皮,啃得药王沟所有活物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焦糊的干味儿。
天底下的旱,分三六九等。
别处的旱,是缺水。
药王沟的旱,是绝命。
地裂得能塞进去成年人的手掌,一道道沟壑纵横交错,像老天爷在黄土坡上划下的无数道伤疤。地里的玉米苗早枯成了灰黄色,风一吹,细碎的秸秆簌簌落土,连一丝绿意都寻不见。往日里缠绕田埂的狗尾草、蒲公英、野荆棘,尽数干死、焦脆,一脚踩上去,咔嚓作响,碎成一地粉尘。
最吓人的是村口那口老井。
老井活了三百年,养了药王沟十几代人,从未干过底。可今日,井口冒着细细缕缕的白烟,井壁的青苔尽数枯死,湿漉漉的井泥晒得发硬发白,伸手探下去,底下空空荡荡,只剩一井燥热的风。
村里的老人蹲在井沿边,盯着那口废了的老井,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子敲着井台,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慌。
“井冒烟,人死年。”
“耙耧山要收人命了。”
老话从一张张干瘪的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沉沉地压在整个村子的头顶。
整个药王沟,死寂得吓人。
没有蝉鸣,没有鸟叫,没有鸡鸭啼鸣,连村里最调皮的野孩子,都蔫头耷脑躲在自家屋檐下,不敢出门晃荡。日头太厚了,厚得像一床密不透风的红绒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在山脉、村落、黄土之上,把所有鲜活的气息,都捂得干枯、憋闷、濒临窒息。
唯独人心,没干。
不仅没干,反倒在无边的燥热和绝望里,疯滋滋地往外冒野草。
上午刚过辰时,全村的人就都聚在了村中央的药神坛前。
男人们光着黝黑的脊梁,脊背晒得脱皮泛红,布满层层叠叠的汗渍盐霜;女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捧着自家仅存的五谷干果、残株药草;老人拄着拐杖,孩童缩在大人身后,黑压压挤满了整片晒谷场。
人人脸上都是灰扑扑的,眼底却藏着一种近乎疯魔的亢奋。
旱灾熬得太久,绝望攒得太满,人就不怕旱了,开始怕命。
村支书雪见站在药神坛最高处。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蓝衣,不施粉黛,面色苍白得像崖底的霜雪。自从昨日从绝命崖挖出那株莹白雪见草,吞入腹中之后,她整个人就变了。
说不清哪里变了。
依旧是那张清瘦温和的脸,依旧是那双藏着韧劲的眼睛,可周身的气息,却多了一层旁人看不懂的空灵与寒凉。她的耳朵,好像能接住天地间所有细碎的声响,能听见土块干裂的**,能听见枯草枯死的呜咽,能听见山风掠过荒岭的叹息。
草木会哭。
这世上,唯独草木最老实,疼了会哀鸣,枯了会悲啼,死了会呜咽。
而全村几百号人,心里藏着贪、藏私、藏怨、藏欲,人人嘴硬,人人不哭。
雪见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底下密密麻麻的村民,耳边灌满了细碎嘈杂的草木哭声,听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口又沉又堵。
她的小儿子半夏,正虚弱地靠在坛下的石阶上。
五岁的孩子,本该蹦蹦跳跳、吵吵闹闹,此刻却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小小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绝症缠了他半年,这场百年大旱,更是抽走了他最后一点生气。
半夏抬起无神的眼睛,望着高台上的娘亲,轻轻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他小声呢喃:“娘,天热……我疼。”
短短三个字,像三根细针,狠狠扎进雪见的心上。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软弱尽数褪去,只剩坚硬的执拗。
为了半夏,这场雨,她要求。
这条命,她要争。
“诸位乡亲。”
雪见的声音不高,穿透燥热的风,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百年大旱,山川枯竭,草木尽枯,是咱们药王沟冲撞了药神。今日全村齐聚,设坛祈雨,诚心悔过,恳请药神垂怜,降甘露,活万民,救枯山!”
话音落地,全场一片寂静。
下一瞬,村长独活往前跨出一步。
独活人如其名,今年五十八,一辈子执拗、孤硬、不近人情,无亲无友,性子倔得像山里头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他脸膛黝黑,皱纹深得能夹死蚊虫,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扫过全场,自带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倨傲。
村里人人私下都说,村长命带孤煞,命格就是一味独活。
这辈子,注定孤身、注定执拗、注定只能自己撑着权势,守着这一方山村,也霸着这一方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