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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曹休此刻已彻底失了耐心,暴怒之下拔出佩刀,自不是砍向持节的辛毗,而是挥刀割向自己被扯住的衣摆。
辛毗直直向后倒摔出去,更在泥地里滚了两圈,几名亲兵慌忙上去搀扶,待他站起身时,一头斑驳的乱发从歪扭的进贤冠中散了出来,被风一吹真真有几分可怜劲。
「曹文烈!」辛毗不再称曹休大司马,但呼其字而不直呼其名,倒也算留了最后一点点脸面。
「你不顾国家大局,一意孤行,难道要大魏这数万大军,把国家东南元气全都葬送于此吗?!
「一旦如此,你还有何面目去见陛下!还有何面目去见太祖皇帝在天之灵!」
曹休看也不看,听也不听。
抬手一挥,缰绳一提,胯下战马前蹄高高扬起,而后带着曹休杀入了汉军营寨当中。
数名亲兵抬纛而前。
中军最后两千人结阵紧随。
而辛毗的声音仍从曹休身后由远及近不断传来。
「曹休啊曹休!
「我辛毗持节监军!
「此来便是代表天子之意!
「再三劝阻于你,你却不听!
「我大魏江山因你有失,你便是千古罪人!千古罪人!纵是一死亦不能谢罪万一!」
曹休背影在马背上微微一顿,但并未回头,只是猛一挥手,对跟随自己的几名亲兵下令:「监军忧惧过度,神思昏乱,已不堪持节督军之任!
「给我请监军回营寨歇息!
「不得任监军放言乱我军心!
说罢他猛夹马腹向汉军冲去。
留在原地的辛毗被几名曹休亲兵客气地扶住,想前却不能前,几名魏兵见他天子节杖在手,事实上也不敢如何无礼。
辛毗挣开他们的手,怔怔望着曹休决绝远去的背影,又望向平头冢上那面灼人心目的金吾纛,最后目光扫向身前这方战场。
蜀军后寨杀出的伏兵,已彻底将西北角的几千魏军击溃击穿,几千溃兵在混乱杂沓的营寨中无序奔逃,完全失了建制,不能成军,却不知是不是将官已死。
山上汉军顺势向下反扑,最后一堵栅墙前后的汉军也向前扑来,西北角那支伏兵,在击溃一军后并不直接往山脚下合兵,而是直接从营寨中间直捅魏军侧翼。
蒋班丶焦彝丶曹爽丶夏侯献诸将纷纷挥师去拦,但邓芝丶邓铜丶赵广诸汉将统兵万余从正面杀来,便已牵制住了至少一半魏军。
魏军的士气,事实上并不如曹休所言那般未尝动摇,几千人高声齐吼战歌的架势,在这个年头代表的绝不是几声战歌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让人听了便会心中震撼恐惧不能自制的磅礴巨力,然后几乎所有闻声之人便都能明白,这必是敌人精锐之师来了。
曹休说:不论如何,大魏的兵力仍然比汉军多。
可事实上,这几万魏军有多少是乌合之众,有几人是真心愿意为曹魏死战的呢?
乌合者六成怕都不止。
辛毗是曹魏三朝老臣,太清楚大魏如今军队的底子了。
自太祖武皇帝起势以来,为保障兵源丶控制军队,便逐步确立了所谓『士家』制度。
非是士大夫之士,乃士兵之士。
兵士及其家属另立户籍,其后世代为兵,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号这为士家。
而这些士家子弟,一生都被牢牢束缚在军籍之上。
始时战乱频仍,武装是立身之本,士家待遇尚可,也能分得田产,士气可用。
但经过几十年发展,天下渐定,这制度的严酷之处便日益显现,乃成大魏痼疾。
士家子弟生下来命运便已注定。
—当兵。
然后自己的儿子继续当兵。
孙子亦然————除非全家死绝,否则永无脱籍之日。
他们被严格管控,家属在籍源地为质,他们的驻守之地,往往与家乡相隔千里,因此他们不识归路,也就不敢逃逸。
一旦自己战死或失踪,妻子便要被官府嫁予其他士家,即便不死,父母妻儿在籍源地,也极大概率会被当地军官凌辱抢掠。
如此恶政,国家哪里还有什么煌煌武德?又如何能指望士兵怀有为国死战之心?
好儿不当兵。
生男多溺死。
如此风气,甚至使得那些在洛阳邺城戍卫京都,生活过得不错的军二代丶兵二代都反感自己的身份,乃有以习武为耻,以浮华奢靡为豪者,女亦不嫁为兵之人。
虎豹骑天下名骑,竟被区区几百蜀骑一击即溃,岂无理邪?!
朝廷不是没有有识之士。
可这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
天子亦视士如草芥,如之奈何?
加之六年以前,刘备病死,普天同庆,似乎天下将定,朝廷就更没有动力去进行改变。
如今蜀人卷土重来,不得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