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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画画呢。”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没觉得什么,继续低头蘸墨。但船舱里的空气似乎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有注意到——松老一直阖着的眼皮睁开了一线,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然后又不着痕迹地重新闭上。
陆云昭拨弄刀扣的手指也顿了一下,云芷柔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茶壶,脚步极轻微地滞了一瞬。
宋青辞全然不觉,正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云涧雪已经被窗外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忽然激动地拽住他的袖子:“阿辞快看快看——”
宋青辞抬起头,正好看见方才那个双手叉腰回话的采菱少女一个脚没站稳,扑通一声栽进了河水里。
旁边几艘船上的女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伸手去拽她,拽了两把没拽上来,倒把自己也差点带下去。
那落水的少女从水里冒出脑袋,发髻歪在一边,脸上又是羞又是恼,最后自己也撑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得毫无遮拦,和采菱的歌声、同伴们放肆的哄笑声搅在一起,被河风吹得在江上飘荡。
云涧雪靠在他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宋青辞低下头,把原来那页准备认真描摹江景的册子翻过去,借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记忆,潦草勾出一个少女落水前一瞬的形貌。
那少女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和惊慌,双手还保持着刚才叉腰的姿势,整个人往后仰,发梢已经快碰到水面了。
整幅画潦草得只能算随笔,但宋青辞却觉得这样更好。
云涧雪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画里那少女往后仰的姿势:“她刚才就是这个样子,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就掉进去了。”
“嗯。”
“你画得好快。”
“不快就忘了。”
宋青辞把册子合上。
——————
下午的舱内又恢复了安静。
云涧雪笑累了便又回里间补觉去了。松老和陆云昭都在打坐——他们是修士,每日都需要花时间吸收灵韵来磨砺修为,和宋青辞这种靠“记录”来修行的人完全是两种路子。
于是舱内又只剩下宋青辞一个闲人,靠在窗边静静看着外面的景色。偶尔遇到合适的画面,便翻开册子随手勾两笔。
云芷柔有时候会过来,给他沏一杯茶。茶是上好的瀛洲清茶,茶汤澄黄透亮,和驻云津老陈茶铺里那种又苦又涩的粗茶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她倒完茶也不多说话,只是笑一下便退回去,继续整理壁柜里的茶罐。
那笑容和早上一样温柔,但宋青辞总觉得那温柔底下藏着一层什么东西。
“簪青。”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嗯。”
“你说,我有一天会看厌这些景色吗。”
簪青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知道,以前在驻云津,我觉得每天看的东西都一样。从来没有觉得它们好看过。直到昨天。”
“所以呢。”
“有一种预感,旅途不会永远像开始这样新奇而有趣。”
簪青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浮起来,比平时轻了很多。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有那么一天。”
宋青辞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窗外的日头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西坠,把江面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红。
天色渐渐变暗,江面上铺开一层又一层红霞的时候,灵舟又一次在岸边停靠下来。
平湖县的渡口比渔阳整齐不少——石砌的驳岸有几十步长,显然近年刚修缮过,缝隙里的灰浆还是浅灰色。
驳岸内侧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街,沿街开着几家铺子,靠水一侧的河滩上停着几条渔船,几个船工正蹲在船头补网,用本地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客栈就在渡口边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没有挂歪歪扭扭的木板——正经的青砖门脸,门楣上悬着一块漆面光亮的横匾,写着“平湖客栈”。
众人依次下了船。宋青辞站在渡口边,正望着远处那几棵老柳树和树下拴着的小渔船出神。
暮色沉进水面,平湖被染成一片灰紫。空气里混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还有从客栈里飘出来的炊烟味。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队伍最后的松老忽然停住了脚步。
老者依旧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只是微微侧过头,朝渡口西边那片枯树林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片枯树林离渡口大约有百来步远,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在暮色里只剩下一团黑沉沉的剪影,树梢上栖着几只归巢的乌鸦。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腰间的旧剑剑柄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宋青辞甚至没有看见剑光。他只是忽然感觉到一阵极短极冷的波动——像是有一根针刺穿了暮色,然后又瞬间消失了。
枯树林的方向传来几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