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路上遇到认识阿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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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阿梅走后的第七天,陈阿圆回到了泉州。她是一个人回来的。林清石要开车送她,她说不用,你自己走,我自己能回去。她从永春达埔的村口坐上了开往泉州的班车。班车是破旧的中巴车,车身是白色的,漆掉了一块一块的,像一条生了癣的狗。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那个蓝布包袱放在膝盖上。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丶那本帐簿丶一把梳子丶一枚铜板,还有苏阿梅生前用的那把蒲扇。蒲扇是旧的,竹骨已经发黄了,扇面上破了一个洞,洞的边缘焦黑焦黑的,像被菸头烫过的皮肤。
    车子开动了。她看着窗外。窗外的风景从永春的山变成泉州的平原,从树变成房子,从土路变成柏油路。她的眼睛看着这些风景,但她的心不在这里。她的心还在永春的山坡上,在那两座坟之间,在那把泥土里。
    车子到了泉州,她在车站下了车,走回承天巷。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青苔还是那些青苔。但巷子变长了,比几天前长了很多。她走了很久才走到铺子门口,家兴从铺子里跑出来,喊了她一声「阿母」,她才回过神来。
    铺子的门开着。家安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个客人称金枣。他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一捏,一抓,一放,一称,准准的,不多不少。客人付了钱,走了。他擡起头,看见陈阿圆站在门口。
    「阿母。」
    陈阿圆走进铺子,把蓝布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那把蒲扇,挂在墙上,挂在扁担的旁边。扁担是黑色的,蒲扇是黄色的,黑色和黄色并排挂在一起,像两个站在一起的人,谁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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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着那把蒲扇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后面那间小屋。小屋里还是老样子,床丶桌子丶椅子丶竈台。竈台上有一锅粥,还温着,是家宁早上煮的。她盛了一碗,坐在竈台前的矮凳上,慢慢地喝。粥是地瓜粥,地瓜切得很大块,煮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碎。她喝了几口,放下碗,看着竈膛里的灰。灰是灰色的,不是黑的,不是白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介于黑白之间的颜色。它曾经是木柴,木柴曾经是树枝,树枝曾经是树,树是种子长出来的。种子是陈远水从山上捡回来的,捡回来种在院子里,长成了龙眼树。龙眼树的枝被砍下来,劈成柴,塞进竈膛里,烧成了灰。灰又回到土里,土里的灰又被树根吸上去,变成新的树枝,新的叶子,新的花,新的果。
    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柜,系上围裙,开始干活。她把货架上的坛子一个一个地搬下来,擦乾净,放回去。她把柜台上的粗陶碗一个一个地洗了,擦乾,摆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少了一个人。
    一九八一年冬天,家兴在泉州上了学。学校是承天巷口的小学,离家很近,走路只要十几分钟。他背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书包是家安用过的,洗得发白了,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字是红色的,已经褪成了粉红色。他每天背着这个书包,走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像一个小小的士兵,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走向一个他不知道的战场。
    他不太会读书。不是笨,是心不在。他的心不在书本上,在永春的山坡上,在那棵龙眼树下,在那把蒲扇的风里。他坐在教室里,老师在黑板上写字,他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榕树,榕树的枝叶伸到窗前,有几片叶子贴在了玻璃上。他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了苏阿梅。苏阿梅给他织过一件毛衣,大红色的,用膝盖磨的竹针一针一针地织。毛衣织大了,他穿了好几年还大,袖口卷了好几层,领口垮到了锁骨。但那件毛衣很暖,比任何一件衣服都暖。暖得他冬天不用穿棉袄。
    他把那件毛衣从永春带到了泉州,叠好了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他把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闻一闻。毛衣上还有苏阿梅的味道,不是香水味,不是洗衣粉味,是一种说不清的丶像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
    他闻着那味道睡着了。
    期末考试的时候,家兴考了全班倒数第五。他把成绩单拿回家,放在柜台上,低着头,不敢看陈阿圆的眼睛。陈阿圆拿起成绩单,看了一眼,放下,从陶罐里捏了一颗金枣,放在他手心里。
    「吃了。」
    家兴把金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的苦。他咽下去了。
    「下学期努力。」
    家兴点了点头。
    一九八二年春天,陈家铺子旁边那棵石榴树开花了。那是家宁种的那棵,从一颗从巷子深处捡来的青石榴里挖出来的种子,种在铺子门口的土里,浇了水,等了三个月,发了芽,长了三年,终于开花了。花是红色的,不是大红色,是那种鲜鲜的丶亮亮的丶像刚流出来的血一样的红色。花瓣薄薄的,嫩嫩的,在阳光下透亮,像一张张透明的纸。花开了五朵,五朵挤在一起,像五个姐妹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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