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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地蠕动着,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像是在跟谁轻声说话,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呢喃。偶尔有风吹过,掀起她额前的白发,露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表情麻木得没有一丝波澜。徐慧真知道,她还活在失去儿子的悲痛里,这院子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像是隔着层厚厚的雾。
“娘!娘!你看我画的!”一声清脆的童音突然划破沉寂。已经两岁多的李承平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摇摇晃晃地举着一张画纸跑过来。纸上用蜡笔涂得乱七八糟,红一块蓝一块,却看得出来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她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沾着点灰,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极了徐慧真年轻时的模样。
“哎哟,我的平儿真棒!”徐慧真连忙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在她嫩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小家伙咯咯地笑起来,用带着奶香的小手搂住她的脖子,把画纸贴在她脸上。一天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奶声奶气的呼唤驱散了几分,徐慧真抱着女儿,心里像揣了个暖炉。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东厢房门口,李承安正撅着小屁股,两条小胖腿蹬得飞快,试图去够小石头腰间那个装着石子的铁皮罐子。小石头今年八岁,像个尽职的护卫,一边把罐子往身后藏,一边又怕碰着小侄儿,急得抓耳挠腮:“安安,别闹,这是‘手榴弹’,会炸手的!”
廊下的竹椅上,二丫正趴在小几上写作业,辫子上的红绳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才十岁,却已经像个小大人似的,时不时抬头看看院子里的弟弟妹妹,见没人捣乱,又低下头去写算术题,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小丫则眼巴巴地瞅着通往前厅的门,小舌头舔着嘴唇,她在等何雨柱忙完,偷偷给她塞点炸丸子的边角料。
徐慧真抱着李承平,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院的老老小小。寒风卷着枯叶从院墙外飘过,掀动了她额前的碎发。钱叔的咳嗽声、孩子们的嬉闹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卖声,交织成一首琐碎却鲜活的歌。
这就是她的家,她的战场。没有炮火硝烟,却同样需要拼尽全力去守护。老的病着、恍惚着,小的闹着、长着,一个饭馆、前后两院,里里外外都得靠她这根主心骨撑着。徐慧真深吸一口气,拢了拢女儿的棉袄,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却很快被更坚定的光芒取代。她得站直了,像门前的老槐树那样,为这一院子的人挡住风雪。
“慧真姐,有你的信,好像是秦医生从前线寄来的!”金宝从前堂探进头来,粗布褂子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沾着肥皂泡沫的手腕,手里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沾着点淡褐色的油污,显然是从饭馆的油腻桌子上随手拿起来的。
秦淮如的信!
徐慧真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抱着承平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小家伙在她怀里扭了扭,咿咿呀呀地哼唧了两声。她连忙松了松力道,快步穿过院子走向前堂,脚下的棉鞋踩在结了薄冰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接过信封的瞬间,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上面还带着点旅途的凉意。信封右上角贴着枚小小的邮票,盖着模糊的邮戳,隐约能看出“朝鲜”字样。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是秦淮如惯常的笔体,只是笔画间带着些微的颤抖,像是在颠簸中写就,字里行间仿佛都沾着战地的风尘。
“平儿乖,”徐慧真把女儿轻轻放在地上,摸了摸她冻得发红的小脸蛋,“先跟二丫姑姑玩会儿,娘看个信就来陪你。”承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摇摇晃晃地扑向廊下写作业的二丫,小手里还攥着那张画满蜡笔印的纸。
徐慧真转身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糊着毛边纸的窗棂照进来,光线稀薄得像一层纱,在桌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她从发髻上拔下银簪,用簪尖轻轻挑开信封封口,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一件稀世珍宝。
信纸很薄,是那种最普通的草纸,带着明显的褶皱,边角有些磨损,还隐约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水味,那是前线医院特有的气息。展开信纸时,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跨越千山万水的艰难。
“慧真姐:见字如面。
前线一切尚好,勿念。天佑哥受伤了,左臂被弹片擦伤,万幸没伤到筋骨,性命无虞,现已无大碍,正在休养。我就在医疗队,能亲自照顾他,你放心。他精神很好,就是总念叨你和孩子们,还有钱叔、杨婶……”
看到“受伤了”三个字,徐慧真的呼吸瞬间一窒,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眼前猛地发黑,手里的信纸簌簌发抖,她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扶住桌角,冰凉的红木触感让她稍稍稳住心神。直到目光扫过“性命无虞”、“无大碍”这几个字,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胸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随之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后怕和心疼。这个冤家,就知道他在前线不会安生!
徐慧真深吸一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额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往下看。
“……这里条件艰苦,但伤员们都很有信念。天佑哥总说,比起牺牲的战友,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他总让我写信告诉你,他一切都好,让你别担心,照顾好家里和自己,别太累着。慧真姐,我……”
读到这里,徐慧真发现纸面有一块淡淡的水渍,把下面的字迹晕开了一小片,像是滴了眼泪。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濡湿的痕迹,仿佛能感受到写信人当时的哽咽。
“……我在这边,离他近些,看着他受伤,看着他咬牙忍着疼不肯吭声,看着他夜里疼得睡不着却还想着家里的你……我……我才真正明白,你有多不容易。以前是我太不懂事,太自私,给你添了太多麻烦。现在想想,真是羞愧难当。
现在家中里里外外全靠你一个人撑着。钱叔身体怎么样了?咳得还厉害吗?杨婶……她状态还好吗?平儿和安儿一定又长大不少了吧?二丫是不是更懂事了?小丫还那么馋嘴吗?小石头还整天抱着他的‘手榴弹’吧?……慧真姐,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你了!谢谢你不计前嫌,替我照顾安儿,照顾这个家。这份恩情,我秦淮如这辈子都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