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8章 初遇,贝贝到沪上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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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装镀上一层赤金。霞光落在她发间那些被风吹散的碎发上,像给水乡的菱角叶勾了一道金边。远处江海关大楼的钟声恰好敲响,沉沉的钟声压在南京路两侧的楼顶,鸽子从先施公司的钟楼扑棱棱飞起来,把夕光切成漫天碎羽。他忽然想到一句话,但没说出来——“我跟一个人订了婚,但我从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在街上为一个陌生老人蹲下来。”
    邮局关了门,南京路却还没歇。
    暮色从外滩方向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先施公司楼顶的钟楼染成暗金色。街上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沿着马路牙子一路点过去。贝贝把汇票重新揣进衣襟内侧,指尖碰到那半块玉佩——温的,被体温焐了一天,像一枚小小的暖炉贴在胸口。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一个人在外面,钱要贴身藏,重要的东西要放在心跳得见的地方。养母没读过书,说不出“人在物在”这种文绉绉的词,但她的意思贝贝懂——心跳在,玉佩就在;玉佩在,根就在。
    “你晚饭吃了吗?”齐啸云问。
    贝贝摇摇头。她从早上绣到傍晚,中午只啃了半个烧饼,这会儿肚子确实在叫了。但她不好意思说——在乡下,请人吃饭是件大事,被请的人要推三回才敢动筷子。她不知道该推几回,也不知道沪上的规矩是推还是接,就那么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袱皮的边角。
    齐啸云看出来了。他没再多问,转身朝街角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走过去。那是卖馄饨的,担子一头是炭炉,炉上坐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另一头是案板和竹筛,筛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包好的小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炭炉边还烤着两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薯,皮已经烤得微微发焦,裂开一道口子,金黄色的薯肉从裂缝里鼓出来,冒着甜丝丝的白气。
    他跟小贩说了几句话,付了钱,端着两碗馄饨和两只烤红薯走回来。馄饨汤上飘着紫菜碎和虾皮,还点了两滴香油,热气混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把其中一碗递给贝贝,又把一只烤红薯用油纸裹了半截,塞到她手里。没有问她要不要,也没说什么“女孩子在外面别饿着自己”,只是端着另一碗馄饨,在路边花坛的水泥边沿上坐下来,开始吃。
    贝贝愣了一瞬。她到沪上这些天,第一次有人请她吃饭。不是施舍,不是怜悯,就是两个人碰巧在街上遇到了,碰巧都饿了,碰巧路边有个馄饨摊。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放在旁边,留给齐啸云。她没说是给他的,也没看他,但她放的位置刚好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你这个人,送人东西从不看价钱的吗?”贝贝吹着馄饨汤。
    齐啸云低头搅动碗里的小馄饨:“分人。上次买咖啡的时候掉了铜板,咖啡店的小弟追了半条街还给我。他说齐先生你钱掉了。我说那是小费,他说太多了不能收。后来他还是收下了,因为他阿奶病了,缺钱。所以你看,值不值得,跟价钱没关系。”
    贝贝啃了一口红薯,没接话。她不想承认自己心里有一个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但她又不会说谎,所以干脆不开口。她只是把那一半留给他的红薯,又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路边,在南京路渐次亮起的灯火里,各自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馄饨。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觉得尴尬。只有晚风从黄浦江边吹过来,路过他们身边时停了一下,把那碗馄饨的热气和烤红薯的甜香裹在一起,不知带去了哪里。
    临走的时候,齐啸云把自己那块麻料手帕又从口袋里掏出来。这次他没递给她手,而是把它折了两折放在花坛边沿上——不接触她的手指,也杜绝了被当面推让的可能。“下次拆线拆到手掌出血,总得有个东西垫着。”说完转身朝苏州河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阿贝姑娘——你那半只红薯,我吃了。”
    他手里果然捏着那半块红薯,已经被夜风吹得半凉,但还剩下最后一口。贝贝看着他把那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南京路尽头渐浓的夜色里。
    贝贝又独自坐了片刻。她把手帕捡起来,抖了抖上面沾的灰,叠好放进包袱里。这是她到沪上之后收到的第二块手帕——第一块是沈老板娘给的,粗棉布的,让她擦绣架;这一块是麻料的,让她擦血。两块手帕叠在一起,一块是生计,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她没有去定义,只是把两个都收好。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朝锦云坊的方向走回去。弄堂里的煤炉已经熄了大半,只有锦云坊二楼还亮着一盏灯——那是沈老板娘给她留的,怕她摸黑上楼摔着。贝贝站在巷口抬头看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十块钱的工钱还在怀里,玉佩还在心跳得见的地方,弄堂深处还有一盏灯为她亮着。
    这座城市还没完全接纳她。但至少,它没有把她赶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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