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1章 齐家大少爷的沉香手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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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时候?”
    “今晚。”
    齐啸云当晚提早了半个时辰到。亭子间在新闸路一条窄弄堂深处,灶披间楼上一间斜顶小屋,檐角低得进门要弯腰。窗外挂着几件半干的蓝布衫,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像无声的旗。楼下房东在烧萝卜炖排骨,香气顺着木楼梯缝飘上来,把亭子间里淡淡的霉味和皂角味冲淡了些。
    贝贝在等他。她坐在窗前的绣架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底白花布褂,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膀上,辫梢扎着一根红头绳,也是旧的。绣架上绷着一块绣了一半的手帕,图案是她自己画的花样——几枝从水乡岸边长出来的野芦苇,每一片芦叶都用了至少三种绿色丝线层层叠绣,光线一换,叶子仿佛在随风翻动。她昨晚没怎么睡,眼眶下面有一圈淡青色,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河水洗过的黑石子。桌上放着两杯凉白开。
    齐啸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贝姑娘,我是齐啸云。”
    “齐少爷,请坐。”
    她的声音很稳,比她十七岁的年纪沉得多。齐啸云在她对面坐下,那串沉香佛珠从他手腕上滑下来,磕在桌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贝贝的目光落在那串佛珠上——沉香木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每一颗珠子都裹着一层厚润的包浆,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药香。她想起昨晚他扶住她肩膀时,那串珠子就垂在她脸颊边上,凉凉的,闻着让人心里发静。
    “昨晚我没有说实话。”贝贝先开了口。
    “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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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妨。”齐啸云说,“昨晚那条巷子天黑,换谁都不会对陌生人报姓名。”
    贝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油纸包了三层,拆开来,里面是一本账本。账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夹着一张发黄的收据,收据背面沾着一枚用米汤封过的拓印——半块玉佩的轮廓,和她脖子上挂的那半块严丝合缝。
    “这账本是黄老虎留下的。他替赵家做黑活,每一笔进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打伤我养父不是偶然,是收了赵家的钱替他扫除障碍。赵家的管家赵九龄签了字,私章和卷宗上的骑缝章完全一致,这笔账跑不掉。还有这一页——”她指了指账本中间那页,上面是一行铅笔小字,“十月初三,赵府来人,问莫家遗孤下落,言有半块玉佩者即为其人。”
    齐啸云接过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收据上那枚朱砂印章,把它和自己档案袋里那份卷宗抄件上的骑缝章仔细比对,不用放大镜也看得出是同一方印。他合上账本,指腹按在牛皮纸封皮上,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上面的每一笔账,都能在赵坤资产转移记录里找到对应的时间缺口。赵坤以为灭口黄老虎就能抹掉的罪证,被一个十七岁的渔家姑娘用油纸包了四层,从江南水乡一路带到沪上,放在绣架底下最稳妥的地方。
    “你知道这半块玉佩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贝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不是渔家的女儿。我姓莫。莫隆是我亲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她昨晚回来之后,一个人坐在绣架前绣了一整夜的芦花,绣到天亮才站起来,膝盖都僵了,但手一直很稳。齐啸云默默解下自己腕上那串沉香佛珠,轻轻搁在桌上,佛珠的檀木香在夜里静静散开。“这串佛珠是我十五岁那年,母亲替我请的。她说,佛珠在手上,记着该记的人,护着该护的人。我问她什么是该护的人,她说,等你遇到一个人,让你愿意把这珠子摘下来给她,你就知道了。”
    “所以你把它摘下来了。”
    “是。我在莫家出事那年,被齐家带到灵堂磕头。我看见灵位上写着林氏的名字,旁边空着两个牌位,一个写‘长女贝贝’,一个写‘次女莹莹’。从那以后我每天拨这串珠子,拨了十年,就是想记住那个名字。”
    贝贝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那串佛珠。沉香木的纹理碰着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又慢慢发暖。南方的晚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绣架上的丝线轻轻摇曳,白兰花和染布的气味混在一起,把人心里那些翻腾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按下去。
    “齐少爷,你说你查莫家的案子查了十年。”
    “每天都在查。”
    “那你查出来了吗?”
    “查出一部分。”齐啸云从怀里取出一个旧档案袋,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泛黄的出生登记抄件、几封从莫家老仆手里辗转买来的书信残页、一份被涂改过的法院公告原稿、一张林氏迁居贫民窟后邻居帮忙代写的求助信——信纸磨得起了毛,折痕深得像刀痕,还有一页从账房大爷手里抄来的莫府旧档残页,上面贴着一幅绣品拓片,边角墨迹斑斑,压角章纹是双股绞丝的针法,和她绣帕上的芦花针法出自同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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