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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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待他日重光华夏。”
    “那你为何要掷它下河?”
    “因为无论落入哪方手中,这玉璧都难逃被利用、被曲解的命运。”陆文渊目光灼灼,“直到你跃出窗外,舍命相护。沈断,你究竟是谁?”
    楼下的马蹄声已在门前停住。火把的光透过窗纸,将室内照得忽明忽暗。
    沈断缓缓起身,走到墙边一面铜镜前。他伸手到耳后,轻轻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被撕下,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年轻些,清秀些,眉宇间有书卷气,也有风霜痕。
    “你……”陆文渊瞳孔收缩。
    “锦衣卫百户沈断,三年前已死于扬州城破之日。”那人深深一揖,“晚辈顾清徽,顾炎武之侄,受叔父与钱谦益先生所托,潜入清廷,寻此玉璧,护文明不绝。”
    陆文渊怔了片刻,忽然大笑,笑中带泪:“好,好!难怪你识得玉璧玄机!顾炎武有侄如此,华夏不亡!”
    “先生谬赞。”顾清徽正色道,“但今夜之事尚未了结。多铎的先遣护卫已到楼下,我必须带玉璧离开。先生可愿同行?”
    陆文渊摇头:“我若走了,他们必穷追不舍。我已老病,走不远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这是玉璧全部的图解与解密之法。你带走,将玉璧之秘,传于有缘人。”
    “玉璧本身呢?”
    “我自有安排。”
    楼下已传来撞门声。顾清徽咬牙,将面具重新戴好,又变回那个冷峻的锦衣卫百户。他接过绢卷贴身藏好,向陆文渊长揖到地:“先生保重。”
    “且慢。”陆文渊唤住他,提笔在纸上疾书数行,递给他,“这是我最后一点心得,盼有助你们。”
    顾清徽看去,纸上写着:
    “月下夜深云树低,花前竹细蹙风漪。谦谦君子尚容有,碌碌宵徒趋履危。”
    他细细品味,忽然领悟:“这是藏头诗?”
    “月花谦碌——月华潜录。”陆文渊微笑,“玉璧最大的秘密,需在月华最盛时,以这四句为钥,调整观看角度,方见真章。那里藏的,不是经典,而是……”
    巨响传来,门闩断裂。清兵冲入楼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陆文渊将玉璧塞回顾清徽怀中,推他至后窗:“走!”
    “先生!”
    “莫作儿女态!”陆文渊厉声道,“记住,玉在,文明在。人在,希望存。走!”
    顾清徽最后看了老人一眼,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金陵城的夜色中。
    陆文渊整理衣冠,坐回案前,取出另一块普通白玉,从容雕刻。当清兵冲上楼时,只见一个白发老者就着烛光琢玉,口中轻吟:
    “一夜风雨一夜秋。百年争斗百年休。是非缠,莫由头。但愿明朝有自由。”
    为首的清将皱眉:“老头,玉璧何在?”
    陆文渊头也不抬:“掷入秦淮河了。”
    “胡言!搜!”
    士兵翻遍阁楼,一无所获。清将怒极,拔刀架在陆文渊颈上:“老匹夫,再不交代,立斩!”
    陆文渊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如古井:“将军可知,何为玉德?”
    “什么?”
    “《说文》有云:玉,石之美者,有五德。”陆文渊缓缓道,“润泽以温,仁也;鳃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也;其声舒扬专以远闻,智也;不挠而折,勇也;锐廉而不技,洁也。”
    他放下刻刀,拿起正在雕的玉件——一枚简单的玉蝉:“这玉蝉,今夜便可雕成。蝉居高枝,饮风露,不食人间烟火,乃清高之象。然蝉有重生之喻,埋土数载,破壳而出,振翅高飞。”
    刀锋已入肉半分,血丝渗出。陆文渊却笑了:“将军,你可以杀我,可以毁玉,但毁不掉玉中之德,杀不绝蝉之重生。文明如月,今夜被云蔽,明朝自还辉。”
    清将的手竟有些颤抖。他见过无数慷慨赴死的义士,却未见过这般从容谈玉论德、视死如归的老人。
    窗外,雨完全停了。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辉万里,照亮了秦淮河,也照亮了金陵城的万千屋瓦。
    陆文渊望向窗外明月,低声最后吟道:“但愿明朝有自由……”
    刀光落下。
    血溅玉蝉,那蝉在月光下竟似活了,振翅欲飞。
    三个月后,北京紫禁城。
    摄政王多尔衮把玩着那枚染血的玉蝉,久久不语。玉蝉雕工确属神品,但终究只是一枚玉蝉,非那传说中的传国玉璧。
    “顾炎武等人仍在追捕中,”殿下侍卫禀报,“但玉璧下落,依旧不明。”
    “陆文渊的尸身呢?”
    “按例曝尸三日,后不知所踪。传闻是旧部冒死盗走,葬于金陵某处,但未立碑。”
    多尔衮挥退众人,独自走到殿外。秋深了,满月当空。他忽然想起汉人师傅教过的一句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婵娟,是月,也是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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