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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依旧带着未散的鄙薄。
自那日后,林栖在书院中便得了“野狐禅”的诨名。他依旧我行我素,看见什么,心有所感,便低声吟哦几句。有时是“星斗垂野大,江水无声流”,有时是“樵歌穿云出,松子落空坛”。词句间总有一股子未经雕琢的山林清气,意境偶有奇绝处,可那声律,却是一次比一次荒唐。同窗们起初还当个笑话,后来便连嘲笑的兴致也淡了,只当他是个不通文墨的村鄙之人,若非院长关照,早该逐出书院才是。林栖自己也乐得清静,除了听夫子讲经,大半时光便溜出书院,往城外的栖霞山里钻。
栖霞山离城二十余里,山势并不险峻,却深秀幽奇。多古木,多流泉,时见麂鹿,少有人踪。林栖自小在山中长大,对此地倍感亲切。这日午后,他又循着一条熟稔的樵径,往深山里去。时值暮春,山花已有些阑珊,绿意却愈发浓得化不开,浓荫蔽日,只漏下些细碎的、晃动着的金光。走得深了,人声鸟语俱绝,唯有穿林打叶的风声,和不知何处传来的泠泠水响。
正行至一处山坳,忽闻得一阵琴声,自前方林霭深处,幽幽传来。
那琴声初起时极低极缓,如一线游丝,袅袅于空谷之中,似有还无。林栖不觉停步,侧耳倾听。渐渐地,琴音清晰起来,却并非他想象中幽人雅士的清微淡远,反倒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挣扎。仿佛抚琴之人心中有万千沟壑,十指在弦上艰难跋涉,每一个音符都沉重如铁,又似被无形的丝线层层缠绕,欲诉难言,欲飞不起。这滞涩的琴音回荡在寂静的山林里,竟比任何凄厉的声响更让人觉得心头沉坠。
林栖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心中莫名发堵,仿佛胸口压了一块湿冷的青石。他不由自主,循着琴声,拨开横斜的枝叶,小心翼翼向前探去。
穿过一片密密的楠木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方小小的碧潭,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周遭的苍崖翠蔓。潭边一方平坦的巨石,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在这满山浓翠中,白得有些耀眼,也白得有些孤绝。他背对着林栖,面前横着一具古琴。琴身似木非木,似石非石,在透过叶隙的日光下,泛着一种清冷的、如玉如冰的光泽。白衣人的手指修长,正按在弦上,可琴声已停。他整个人凝坐在那里,如同潭边另一块白色的石头,唯有山风拂动他未束的墨发和雪白的衣袂,才显出几分活气。
林栖怔怔望着那背影,方才那滞涩欲绝的琴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与眼前这孤清如冰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那点沉坠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化作一种奇异的悸动。这悸动来得突兀而猛烈,仿佛深潭投石,在他胸中激荡起陌生的回响。一些凌乱的、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像是极高极寒处,玉树琼枝在风中摇动,发出清脆如碎冰的碰撞声;又像是月光流淌在无波的冰湖上,冷寂而空明;还有断裂的琴弦,飞扬的、染着暗色的衣袂,以及一声遥远得仿佛来自前世、充满绝望与不甘的叹息……
他猛地甩了甩头,将这些莫名其妙的幻象驱散。定了定神,见那白衣人始终一动不动,似与这山石草木融为一体,了无生机。林栖心里莫名一紧,生出些担忧,怕这人是不是有何不妥。他犹豫片刻,还是放轻脚步,踩着潭边湿润的卵石,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
卵石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白衣人似乎依旧未觉。
林栖走得近了些,已能看清那人肩背的轮廓,瘦削而挺拔。他正不知该如何开口,目光无意间掠过那方古琴。琴身光泽温润,可那琴弦……林栖虽不懂琴,却也觉得那几根弦,在日光下泛着的微光,与他见过的任何丝弦都不同,非金非丝,倒像是……凝固的月光,或是极细的冰棱。
就在这时,潭边一株老梅树(这暮春时节竟还有晚梅未谢)被风一吹,枝头几片残红花瓣,悠悠飘落,不偏不倚,正落在琴弦之上。
那几片娇柔的、毫无重量的花瓣,触碰到琴弦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无比、却又尖锐得刺耳的弦音,陡然迸发!仿佛冰层乍裂,玉盘倾覆。那声音并不宏大,却极具穿透力,直直刺入林栖的耳膜,甚至让他脑中嗡地一响。
伴随着这声突兀的弦鸣,那一直石雕般静坐的白衣人,浑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林栖也被这声响惊得后退了半步。待回过神来,只见那几点残红已从弦上飘落,坠入尘埃。而那琴音的余韵,似乎还在清冷的空气中震颤,与山泉声、风声混在一处,生出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韵律。
这韵律缠绕着林栖,方才被强行压下的那些凌乱悸动,又翻涌起来,且更为汹涌。他怔怔地看着那琴,看着那白衣人的背影,只觉得周遭的绿意、水声、天光,都迅速褪去颜色和声音,唯有那一点弦音的震颤,在无限放大。胸膛里那股气又顶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切,都要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