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北上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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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景象放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
    可这是乱世。
    天下烽烟四起,饿殍遍野。
    北面朱温杀得人头滚滚,西面马殷的兵吃人肉,东面徐温的刀架在淮南百姓脖子上。
    偏偏这一片地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谭全播在虔州待了十几年,卢光稠治下已算得上乱世中难得的一块净土。
    可跟刘靖的地盘一比,差距肉眼可见。
    最明显的是百姓的精气神。
    这里的百姓脸上有光。
    不是那种吃饱喝足的红光满面,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踏实劲儿。
    田间劳作的农夫弯腰插秧,偶尔直起腰来擦把汗,脸上竟会露出一抹笑意。
    笑。
    谭全播在心里反复嚼着这个字。
    在虔州,在天底下绝大多数地方,农户的脸上是看不到笑的。
    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每日睁眼便是劳作与果腹,合眼便是明日的忧愁。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收时的一件事。
    那天他路过虔州南康县,在一个叫黄泥坳的村子里歇脚。
    村口的大榕树下,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农坐在田埂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谭全播以为他家遭了什么祸事,走过去一问,才知道——不是歉收。
    恰恰是丰收。
    老农哭着说:“先生,今年打了六石粮,按说该高兴吧?可交完田税、户钱、杂课、乡里的摊派,再扣掉去年欠里正那笔重息钱……落到碗里的,连两石都不到。”
    六石粮,剩不到两石。
    谭全播当时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老农佝偻的背影,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个例。
    这是虔州六县、天底下大多数州府的常态。
    丰年反而比荒年更让人绝望。
    收成越多,税越重。
    大斗重秤、雀鼠耗损、地头蛇的孝敬……
    层层盘剥下来,种地的人拼了一年的命,到头来还是饿肚子。
    丰年与荒年,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多饿一顿少饿一顿的区别。
    谁还笑得出来?
    可刘靖治下不同。
    摊丁入亩,按地收税,无地者不纳粮。
    官定粮价收粮,不许胥吏大斗重秤。
    足陌实收,连零头都替百姓抹了。
    收成多少,落到碗里便是多少。
    种地的人,终于能靠种地活下去了。
    所以他们笑得出来。
    谭全播靠在船舷上,望着两岸缓缓退去的青山绿水,良久无言。
    半晌,他身旁的随从小声问:“先生,咱们使君治虔,也算是仁政了吧?”
    谭全播没有回头。
    “算。”
    他淡淡说了一句。
    “只不过仁政也分高下。”
    随从不敢再问。
    谭全播也不想再说。
    有些话,说出来太伤人。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卢光稠的仁政,是“不作恶”。而刘靖的仁政,是“造活路”。
    不作恶与造活路之间,云泥之别。
    ……
    船行半日,经过一个名叫丰城的小县。
    谭全播本无意停留,但随从去岸上买水时带回了一个消息——丰城县正逢五日一次的草市。
    谭全播来了兴致。
    一个地方的草市,最能看出这里的真实底色。
    他换了身普通的褐布衫,带上两个随从,上岸转了一圈。
    草市设在城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面积不大,但摊子挤挤挨挨,少说也有百来个。
    卖米的、卖盐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草鞋的、卖陶罐的……
    甚至还有一个卖饧糖的老汉,面前围了一圈流口水的小娃娃。
    谭全播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粮价。
    几个米摊上都挂着小木牌,标着价:粳米一斗七十二文,糙米一斗五十五文。
    跟渡口上那块公示牌的数目完全对得上。
    在虔州的草市,粮价是由粮商说了算的。
    今天七十文一斗,明天八十文,后天如果传来什么兵灾的消息,一夜之间能涨到一百二。
    而官府定的“平粜价”,从来就是个笑话,贴在墙上好看罢了。
    可在这里,粮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钳死死锁住了。
    不许涨,也不许跌。
    谁敢乱来,头顶上那块公示牌就是铁证。
    第二,秤。
    每个摊子上用的秤,秤杆上都烙着一个小小的“官”字印。
    谭全播暗暗咋舌。
    官制统一度量衡,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虔州推行了三年,到现在还是一团浆糊。
    县城里的秤跟乡下的秤差着二两不止,更别提那些私造的“大斗重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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