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节度使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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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破草席卷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从席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是去年秋天儿子托人写来的。
    信纸已经被汗渍泡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是儿子的字,是请村里的村塾老儒代笔的。
    信上说了几件事。
    秋收还行,多打了两担谷。
    屋后的那棵枣树结了不少果子。
    还有他添个孙子。
    取名叫“石头”。
    “爹,石头长得像你,脑袋圆圆的,特别结实。等你回来了抱抱他。”
    老卒把信看了一遍。
    其实他不认字,这些内容是去年收到信的时候请营里识字的文书念给他听的。
    念了一遍他就记住了。
    后来又在心里默念了不知道多少回。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的贴身衣裳里。
    信纸被体温暖得有些发烫。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不远处的城墙根底下,一个中年士卒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只布包。
    布包里是几件换洗的旧衣裳和一串铜钱。
    他身旁站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童。
    “你真要跟使君走?”妇人的声音很轻。
    “使君去哪我去哪。”
    士卒没有抬头。
    “你带着小牛在城里等着。等安顿好了,我就来接你们。”
    “万一……”
    “没有万一。”
    士卒抬起头,目光在妇人脸上停了一瞬。
    “使君仁义。跟着他不会有错。”
    妇人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
    小童“哇”地哭了一声,妇人赶紧抱紧了哄。
    士卒站起身,在小童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茧子。
    小童被摸了一下,不哭了,咧着嘴“呀呀”地叫了两声。
    士卒笑了一下。
    转过身,大步走向了正在列队的营伍。
    背影很快被队列吞没了。
    这样的场景,在衡阳城的各个角落里同时上演着。
    有的沉默。有的争吵。
    有的流泪。有的麻木。
    一万三千人。
    一万三千个活法。
    到头来,都被一道命令裹在了一起,像河水裹着泥沙,不由自主地往一个方向流。
    往北。
    往潭州。
    往一个谁也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未来。
    ……
    夜深了。
    刺史府正堂的灯还亮着。
    姚彦章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文书。
    他在写给季仲的移交文书。
    衡州城防布置、各处粮仓位置、暗哨分布、水井方位、城墙哪一段年久失修需要修补、哪一处角楼的箭孔被堵了需要清理。
    东门外那条暗渠在雨季会倒灌须得提前疏浚。
    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写得极其仔细。
    写到城西北角那处水井的时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那口井是他到衡州的第二年挖的。
    当时城里的水源不够,他带着几十个弟兄在城西北角连挖了三天三夜,终于打出了一口甜水井。
    二十年了。
    那口井到现在还在用。
    他多写了一句:“城西北角水井,水质甘洌,冬温夏凉。旱时仍有出水,不可填塞。”
    写完之后看了看这句话,觉得有些多余。
    季仲是宁国军的将领,未必在乎一口井。
    但他没有涂掉。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已是满天星斗。
    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蒸水河面上的潮气。
    姚彦章搁下笔。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密。
    乱世里头也有这么密的星星,倒是稀奇。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站起身,走出了正堂。
    穿过中庭,绕过那棵老槐树,进了后院。
    后院很安静。
    只有廊下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人影拉得一长一短。
    寝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
    昏黄的光映在墙壁上,照出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正蹲在地上,往一只旧木箱里码东西。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出声响。
    箱子里已经码了大半。
    几件换洗的袍服、一双新纳的布鞋、一小坛子腌好的酱菜、几卷用油纸包着的药材。
    他的旧甲靠在榻脚。
    她已经擦过了,铁叶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姚彦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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