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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他赤膊跑。
所有人都在跑。
盔甲扔了,兵器扔了,旌旗扔了。
连战靴都跑掉了,赤着脚在平原上仓皇奔逃。
晋军骑兵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
不紧不慢。
因为不需要快。步卒跑不过骑兵的。
在大平原上,步卒永远跑不过骑兵。
赵六斤跑了大概两里路,他已经跑不动了。
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像在趟烂泥。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听见了马刀劈入血肉的声音。
很近。
就在身后七八步的地方。
他回头了。
一名晋军骑兵正从他身后掠过,马刀顺手一挥,把他右边一个跑在前头的同袍劈翻在地。
那人捂着脖子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便不动了。
赵六斤的脚步慢了一瞬。
然后他又开始跑。
比刚才更快。
因为恐惧。
他跑向了野河。
……
溃退的人潮涌向野河的浅滩。
那条河不宽,平日里水浅的地方仅及膝盖。
可几万人同时涌上去,把浅滩踩成了泥潭。
人挤人。人踩人。人压人。
有人被推倒在水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有人被推进深水区。
方才在岸上来不及丢掉的沉重的铁甲坠着身子,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了下去。
他的手在水面上挣扎了两下,手指张得很开,指缝间冒着水泡。
然后手缩了回去,水面合拢了,连个涟漪都没剩多少。
有人被挤在浅滩的辎重车旁边。
后队的辎重车歪倒在河里,堵住了半条退路。
几十个人挤在辎重车前头,推不动,退不了。
后面的人潮继续往前涌。
“别推了!别推了!”
没有人听。
辎重车前面的那一群人被活活挤在一起。
有人被夹在车轮和人墙之间,肋骨被压断了,发出“咔嚓”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惨叫。
惨叫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声中。
河水从清变浊,从浊变红。
血水顺着河道往下游淌。
淌了整整三天,下游的村落取水时,桶里提上来的全是浑红的血色。
赵六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河的。
他只记得满嘴满鼻子的水。
被推倒了一次。被踩了一脚。爬起来继续往前拱。
水最深的地方没到胸口。他不识水性。
旁边一个人伸手拉了他一把。他没看清是谁。
过了河,他趴在南岸的泥滩上,吐了好几口水。
他抬起头,往回看了一眼。
野河的浅滩上,层层叠叠全是人。
活的,死的,将死未死的。
水面上漂着盔甲、旌旗、断了柄的长矛、散了架的盾牌。
还有人。很多人。
面朝下趴在水里。随着水流缓缓往下游漂。
赵六斤趴在泥滩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马小毛在不在。
他不知道那八个弟兄还剩几个。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王景仁被亲卫架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他看见了赵六斤看见的一切。
漫野都是奔逃的梁军士卒。赤着脚在平原上仓皇奔逃。
他没有再回头。
……
龙骧、神捷两军精锐,在柏乡城南的这片大平原上,几乎全军覆没。
四万禁军,最终收拢回来的残兵不足五千。
辎重、粮草、军械,丢了个干干净净。
连中军大纛都被晋军缴了去,第二天便挂在了李存勖的牙帐前。
韩勍率本部三千余人抢先渡河,走邢州官道南下,一路逃回了魏州。
李思安带着千余残兵逃入昭义军境,后来被朱温下旨缉拿,押回洛阳下狱。
至于王景仁——
他带着不到八百人的亲卫残部,辗转退到了邺城。
邺城驿馆的厢房里,王景仁一个人坐在案前。
铠甲解下来搁在墙角。
甲叶上有血。不是他的。
是谁的,他不知道。
也许是方才护着他过河时被砍翻的那个亲卫的,也许是更早的什么人的。
他没有看墙角那副甲。
也不想看。
几案上铺着两张竹纸和一方砚台。
请罪的奏章写了两份。
第一份里,韩勍抗命不守高地、李思安贪功中伏、两将先行撤退致使全军溃散。
每一桩每一件,笔笔落墨,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韩勍“拒守左翼高地”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