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三章 夜入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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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知你必来。”
    四个字。朕,知,你,必,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挖出来的,挖了很久,挖了很久才挖出来,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血,带着肉,带着骨头。
    陆悬鱼单膝跪下,抱拳。
    “臣来迟了,陛下受惊了。”
    慕容冲摇了摇头。他的头摇得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做梦的时候翻身,翻了又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不迟。你来了,就不迟。”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腿像是坐麻了,膝盖像是僵了,站直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抬得很慢,像是举着一件很重的东西,抬到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抬到陆悬鱼面前。
    他的手在抖,不只是手指,是整个手掌在抖,从手腕到指尖,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枯叶。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像是一个从不干粗活的人的手。但他的手上有伤,不是刀伤,不是箭伤,是自己咬的,咬在手背上,咬在手指上,咬在虎口上。牙印很深,伤口结痂了,又咬破了,再结痂,再咬破,反反复复,手背上全是疤。
    陆悬鱼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小,肿得厉害,握不紧,但他用力握着,握得指节发白,握得指甲盖底下的淤血又渗出来了一点。他的手是热的,热得像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铁,烫得慕容冲的手抖了一下,但慕容冲没有缩回去,反而握紧了。
    “陛下,臣带您出去。”
    慕容冲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不是火,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的时候,会有的那种光。那光不亮,但很稳,稳得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灯油烧干了也不灭,灯芯烧焦了也不灭。
    “去哪?”他问。
    “出城。石将军在东门佯攻,王导的兵会被引过去。我们从北门走,水渠出去。出了城,到了大营,就安全了。”
    慕容冲没有问“会不会被抓住”,没有问“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没有问“王导会不会追上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松开陆悬鱼的手,转身走到御案旁边,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塞进袖子里。文书是黄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他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很重要,比命还重要。
    云团从内室的门口探进头来,看着慕容冲,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它认识慕容冲,在元宵夜见过,在邺城的城头见过,在永宁坊的院子里见过。它知道他是皇帝,知道他是主人的朋友,知道他是被困在这里等主人来救的人。
    慕容冲低头看了云团一眼,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云团的皮毛是湿的,沾着泥,摸上去黏糊糊的,但他不在乎。
    “你也来了。”
    云团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转身跑出了内室。
    陆悬鱼走到门口,推开虚掩的门,探出头看了看外面。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远处传来换班的脚步声,嗒嗒嗒的,整齐划一,像一个人在敲鼓,鼓声很闷,很沉,像敲在棉花上。
    “走。”
    他走在最前面,云团跟在后面,慕容冲跟在云团后面,崔钰走在最后面。他们穿过走廊,穿过寝殿的正堂,走到门口。陆悬鱼把门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巷子里空荡荡的,换班的士兵已经走远了,下一班还没有来。
    他们闪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像四个鬼魂在夜色中游荡。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漳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田野里麦茬的干涩气息,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云团的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中的气味,它在带路,它在探路,它在替他们挡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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