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一章 人心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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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谷园地下宫殿的烛火跳了一下。
    不是风。这里没有风。是气。两道气还在纠缠,还在斗,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激烈了。红黑色的毒蛇已经筋疲力尽,金色的巨龙也收了翅膀,只是静静地缠着,不让它逃脱,也不急着绞杀。像两个打了三天三夜的老拳师,拳头都举不起来了,但还是互相瞪着,谁先眨眼谁就输。
    石崇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金杯已经空了。他没有再倒酒。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他的脸色很难看。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腿软了,但还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输了第一局,输了第二局。珍宝输了,宅第也输了。三局两胜,他其实已经输了。但斗富的规矩不是三局两胜就结束的。三局,每一局都要比完。输也要输得明明白白,死也要死得清清楚楚。这是和翁定的规矩。和翁的规矩,没有人敢改。
    陆悬鱼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着一只酒杯。他看着石崇,不眨眼,不回避,不退缩。
    殿中的其他人也都坐着,但坐得不安稳。王恺不停地换姿势,一会儿靠在椅背上,一会儿往前倾,一会儿又靠回去。他的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指节发白。潘岳低着头,看着桌上的一颗葡萄。那颗葡萄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从第一局看到现在,从紫红色看到发暗,从饱满看到干瘪。他没有吃,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像一个孩子在数自己还有多少颗糖。
    陆机手里的笔已经干了,墨迹在纸上凝成一团黑色的疙瘩,他没有换笔,也没有换纸。他只是握着,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陆云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但他还是端在嘴边,嘴唇贴着杯沿,像是在等最后一滴酒滴下来。左思缩在角落里,书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书皮,像怕它飞走。
    和翁坐在主位旁边,端着茶碗慢慢地喝。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已经宣布了前两局的结果。第三局,他还等着。等着石崇和陆悬鱼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做的事做完。
    殿中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石崇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悬鱼。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的光,不是兴奋的光,是——认命的光。像一个赌徒输光了所有的筹码,终于承认自己输了。但他还想赌。不是因为他还有筹码,是因为他除了赌,什么都不会了。
    “陆悬鱼,”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你赢了珍宝,赢了宅第。三局两胜,你已经赢了。但第三局,你还是要比。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和翁的规矩。”
    陆悬鱼点了点头。“石公请说。”
    石崇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岸上搁浅了很久,终于被浪推回了水里。
    “第三局,斗人心。”他说,声音稳了一些,“你说人心。你说得人心者得天下。你说我的财富是抢来的,不是自己挣的。你说我的宅第是虚的,建在沙滩上。你说我没有人心。好,我问你——什么是人心?”
    陆悬鱼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人心,是老百姓的肚子。老百姓吃饱了,心就向着你。老百姓饿着,心就向着别人。石公,你让老百姓吃饱了吗?”
    石崇笑了——像一个人听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但还是笑了,因为不笑的话,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老百姓?什么老百姓?”他摊开双手,环顾四周,“你看看这殿里的人,你看看这殿里的东西。金杯、银壶、琉璃碗、玛瑙盘。鹿唇、熊掌、豹胎、鱼翅。这些才是我的子民。这些才是我的百姓。你跟我谈老百姓?老百姓吃不上饭,关我什么事?老百姓饿死了,关我什么事?老百姓卖儿卖女,关我什么事?我不是皇帝,我不是官员,我不是神仙。我是石崇。我是金谷园的主人。我的园子里,有吃不完的粮食,有喝不完的美酒,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我的园子里,没有饿死的人。我的园子里,没有卖儿卖女的人。我的园子里,只有快乐的人。你说,我没有人心?我有人心。我有金谷园的人心。”
    他拍了拍手。
    殿中的烛火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光线变得柔和,像黄昏时的夕阳。纱幔飘动,乐声响起。殿中央,一幅幻景缓缓浮现。
    那不是金谷园的幻景。那是洛阳城的街市。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驴子的读书人,有坐着牛车的贵妇人,有抱着孩子的农妇。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药材铺、书肆、酒馆、茶楼、当铺,招牌林立,幌子飘飘。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喝茶聊天,有人在街边下棋,有人在酒楼里喝酒。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笑得很开心,笑得很满足。
    幻景的角落,有一家小酒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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