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一章 人心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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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去官府告,官府说‘石公的人,谁敢管’。我爹去你的府上跪,跪了三天三夜。你不出来。你不见。你不在乎。我爹跪断了腿,跪瞎了眼,跪死了。他死了,你的管家来了,说‘你爹欠我们钱,铺子归我们’。他们把铺子占了,把我赶了出来。我睡在街头,睡在桥下,睡在庙里。冬天冷,冷得我睡不着。夏天热,热得我睡不着。饿,饿得我睡不着。我想我爹。我爹死了。我爹是被你害死的。我爹死了,我活着有什么用?我拿了一把刀,去找你的管家。我捅了他一刀,他捅了我一刀。他死了,我也死了。我死的时候,听见有人说‘活该’。活该。我活该。我爹活该。我们穷人就该被你们欺负。我们穷人就该死。我们穷人的命不值钱。你们的命值钱。你们的命是金的,是银的,是玉的。我们的命是土的,是泥的,是草的。死了就死了,没人记得,没人烧纸,没人哭。”
    刀痕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胸口。
    “石公,你看。这是你的管家留给我的。你留给我的。你们留给我的。我留着带到阴间,带到地府,带到阎王殿。我要让阎王看看,你们是怎么欺负我们的。我要让阎王判你们下地狱。下十八层地狱。下无间地狱。下永不超生的地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响,像一把刀,划破了殿中的沉寂。
    众鬼魂围成半圆,一个接一个地开口。他们历数石崇的罪行。劫商,霸产,害命。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有物证。他们说得很慢,很细,像是在念一本书。书很厚,很重,很沉。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殿中的金玉失色了。金杯不再闪光,银壶不再发亮,琉璃碗不再透明,玛瑙盘不再红润。它们像失去了生命,变成了一堆死物。纱幔不再飘动,烛火不再跳动,乐声不再响起。殿中只有鬼魂的声音,低沉,沙哑,像风吹过枯树。
    王恺低下了头。他不敢看那些鬼魂,不敢看石崇,不敢看任何人。他的手在袖子里绞着,绞得指节发白。潘岳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在微微颤抖。陆机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陆云的酒杯碎了,碎片扎进他的手心,血流了出来,他没有擦。左思把书举起来,挡在脸前,但书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和翁端着茶碗,看着那些鬼魂,看着石崇,看着陆悬鱼。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指在茶碗上敲了一下。很轻,很轻,但在安静的殿中,听得清清楚楚。
    陆悬鱼负手而立,站在殿中央。金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笼罩着那些鬼魂。金光不刺眼,柔和的像母亲的手抚摸着孩子的头。鬼魂们在金光中不再颤抖,不再哭泣,不再害怕。他们挺直了腰板,抬起了头看着石崇。他们的眼睛里不再有绝望的光,有了一种新的光——希望的光。
    石崇站在对面,面色灰败,像一堵被雨水冲刷了很久的墙,随时会塌。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哆嗦,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我没错”?他想说“你们胡说”?他想说“我不认识你们”?他说不出口。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是假的。鬼魂们说的是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骗不了自己,骗不了鬼魂,骗不了陆悬鱼,骗不了和翁,骗不了殿中的任何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我”,又像是“啊”,又像是什么都不是。他闭上了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他看着自己的脚。脚在抖。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团,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
    他怕了。他怕了一百多年。他怕死,怕输,怕被人看不起。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怕什么。他以为自己不怕了。他以为金谷园能让他不怕。他以为珍宝能让他不怕。他以为财富能让他不怕。他以为人心能让他不怕。他错了。金谷园不能,珍宝不能,财富不能,人心不能。他还是在怕。怕得发抖,怕得说不出话,怕得站不稳。
    他扶住桌子,慢慢地坐下去。椅子在他身下吱呀一声,像是在叹气。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桌上的金杯。金杯是空的,杯底还有一滴残酒,在烛光下闪着光。他伸出手,想去拿那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缩回了手。
    他不敢喝了。喝了也没用。醉了也忘不了。醒了还在。忘不了,逃不掉,躲不开。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那些鬼魂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听完了,他还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了。珍宝没了,宅第没了,人心也没了。他只有一条命。命也没了。他死了,魂飞魄散,什么都没了。
    殿中安静了。鬼魂们不再说话,不再哭泣,不再控诉。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石崇。看着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一尊石像。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之后会有的那种——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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