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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右一下,前一下,后一下,像一只壁虎在墙上爬。它蹬了七八下,就跳出了井口,轻轻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的身体在月光下抖了抖,抖掉了一身的灰尘和泥土,毛色又恢复了灰白色,油光水滑的像一块被擦亮了的银子。
它没有歇着,刚落地就跑了起来。它绕着井口跑了一圈,又跑到假山后面跑了一圈,跑到花圃边上跑了一圈,跑到花园的入口处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又跑了回来。它用脑袋蹭了蹭陆悬鱼的腿,低低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外面安全,没有人。
崔钰是第三个上来的。他爬绳子的动作很利索,不像慕容冲那么吃力,也不像云团那么快,不快不慢,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像在爬楼梯。他的包袱背在身后,水囊挂在腰带上,里面的水晃荡晃荡地响像在数着步子。他爬到井口,手一撑翻了出来。
御花园的侧门开着。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藤蔓的枝条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巷子的尽头是宫墙的侧门,门也开着,门外站着一个人。
石虎。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甲片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甲片上有一道道深深的划痕,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印记。他的左臂上还绑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但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干了的血痂硬邦邦地贴在绷带上,像一层厚厚的壳。他的左腿也瘸了,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左倾斜,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但歪得很稳,歪得风吹不倒也雨打不塌。
他的身后站着二十多个亲兵,穿着皮甲握着刀,他们站成两排,一排蹲着,一排站着,像一堵墙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他们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耳朵竖着,听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石虎看见了慕容冲。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两团火,烧得眼眶里的血丝都淡了几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又咽了回去。
慕容冲走到石虎面前,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石虎的脸。石虎的脸还是那张脸,粗犷、黝黑、棱角分明,但瘦了,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削,眼眶深陷,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刀,刃口更薄了,也更快了。他的左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嘴角,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边缘还泛着红,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慕容冲看了他很久,久到石虎以为他要说“你辛苦了”之类的话。但他没有。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水,但那水是海市蜃楼,看得见,喝不着。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这么多天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无助,都化成了这一口气,吐了出来。
“将军,辛苦了。”
三个字。将,军,辛,苦,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扔进深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音了,但那回声在心里面荡了很久,荡得石虎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热。
石虎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路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响,骨头撞石头的声音,听得人心里一紧。他的铁甲甲片碰撞在一起,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一堆铁皮在被人抖落。他低着头,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双手撑在地上,手指张开,像一只受了伤的猛兽,趴在草丛里,舔着自己的伤口。
“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一百多斤铁的骨头。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撞在两侧的宫墙上,又弹回来,弹回来又撞出去,反反复复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喊了很久,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滴在青石板上,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滴在铁甲的甲片上。眼泪是热的,热得像从心里最深处涌上来的,涌到眼眶里,涌到睫毛上,睫毛撑不住了,泪水就滚了下来。
慕容冲蹲下来伸出手,扶住了石虎的肩膀。石虎的肩膀很宽,很厚,像一块铁砧,铁砧上布满了伤痕,刀伤、箭伤、枪伤,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地图。慕容冲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铁砧上,但石虎的身体震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头抬了起来,看着慕容冲。
“起来。”慕容冲说,“你没有罪。有罪的是王导。”
他用力扶石虎,石虎没有动,他又用力扶了一下,石虎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铁甲上的甲片又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像一堆铁皮在被人抖落。他的腿还在瘸,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左倾斜,但他的腰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
陆悬鱼从后面走上来,扶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