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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奏事——”
这是元日朝会的重头戏。按规矩,元日要“奏上计,陈时政”,各地官员汇报去年政绩,朝中大臣陈说政务得失,由皇帝裁决定夺。
第一个出班的是大司农裴文昭。他须发花白,腰背微驼,声音却很洪亮。
“启奏陛下,去年天下垦田八千九百余顷,较前年增三百余顷。诸州郡中,以冀州垦田最多,计二千三百顷;青州次之,计一千八百顷。兖州、豫州因水旱之故,收成稍减,已免去今年田租三成。”
慕容冲点点头。
“裴卿辛苦。今年春耕,当督劝农桑,不可懈怠。”
裴文昭应声退下。
第二个出班的是度支尚书刘仁轨。他四十出头,精明强干,手里捧着一叠账册。
“启奏陛下,去岁全国收入,计钱三千二百万贯,粮三百万石,绢一百八十万匹。支出计钱二千八百万贯,粮二百五十万石,绢一百五十万匹。收支相抵,略有结余。”
慕容冲又点点头。
“刘卿用心了。”
刘仁轨退下。
第三个出班的是御史中丞高士廉。他六十多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犀利得很。
“启奏陛下,去岁御史台查办贪赃案二十七起,涉案官员三十九人。其中,冀州刺史崔伯玉贪墨赈粮三千石,已按律处斩。青州别驾卢思道受贿五千贯,已下狱待审。其余涉案人员,皆已依律惩处。”
殿上一片寂静。
慕容冲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贪官污吏,害民之贼。御史台当严查不贷。”
高士廉应声退下。
第四个出班的是尚书右仆射王导。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在殿中站定。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谁都知道,阀门真正的家主,是他。
王导躬身行礼,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
“老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慕容冲看着他,声音平静。
“王公有话请讲。”
王导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御座上的少年皇帝。
“陛下登基十年,勤勉政务,天下咸知。然近闻陛下宠信小人,疏远贤臣,宫中多有怪异之事。老臣受先帝托孤之重,不敢不言。”
殿上一片哗然。
慕容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导继续说。
“臣闻,陛下数月前曾夜出宫禁,微服私访。此事有违祖制,大不妥当。且陛下所访之人,不过市井商贾,不知礼义廉耻,岂能与闻国政?”
他话音刚落,清河崔氏的崔琰便站了出来。
“王公所言极是。陛下身为天子,当以社稷为重,岂能轻出宫门,结交匪类?”
紧接着,范阳卢氏的卢循也站了出来。
“臣亦听闻,陛下近日重用城外流民,授以官职,赐以兵器。此事臣百思不得其解——流民者,乱民也,岂可信赖?”
荥阳郑氏的郑浑跟着附和。
“流民屯于城外,日夜操练,似有不臣之心。陛下当早做决断,免生后患。”
太原王氏的王劭也开了口。
“陛下,城门校尉来报,城外大营近日添置马匹百余,又添兵器无数。若流民作乱,邺城危矣!”
赵郡李氏的李冲最后出班,声音不紧不慢。
“臣闻,赈灾副使陆悬鱼,与石虎往来密切,流民营中私藏兵器,训练士卒,名为赈灾,实为屯兵。臣恐其心怀异志,不可不防。”
一个接一个,数张嘴犹如锋利的刀子,齐齐砍向御座上的少年。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有人忧心忡忡地看着皇帝,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大司农裴文昭眉头紧皱,度支尚书刘仁轨面色凝重,御史中丞高士廉冷冷地盯着那些阀门大臣。
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皇帝说话。
慕容冲端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冕旒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扣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诸位爱卿所言,朕都听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朕夜出宫门,确有其事。朕微服私访,为的是亲眼看一看百姓疾苦,听一听民间疾苦。先帝在世时,常教导朕‘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朕不过谨遵先帝教诲,有何不妥?”
王导的脸色微微一变。
慕容冲继续说。
“至于那陆悬鱼,乃朝廷任命的赈灾副使,安置流民,发放赈粮,恪尽职守,并无过失。城外流民营的兵丁,是为维护治安,防止流寇,所用兵器皆是兵部拨给,有案可查。石虎已被授予振威校尉,乃朝廷命官,何来‘流民’之说?”
崔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