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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邺城的城门已经封了七天。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四道城门全被王导的亲兵把守着,吊桥高高挂起,护城河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城门口堆着沙袋和拒马,拒马的木桩削得尖尖的,像一排排张着嘴的野兽。
出入城的人都要经过三道盘查,第一道查身份,第二道查随身物品,第三道查有没有夹带密信。王导的命令是死的:严格进出。
但周浚还是进来了。他进城的法子说起来不复杂——钻水渠。邺城的排水渠不是皇宫御花园那一条,那条已经暴露了,王导派了人日夜守着,连渠口都用铁栅栏焊死了。周浚走的是一条更老的排水渠,是前朝修建的,从城西的棚户区穿过城墙底下,通向城外的一片芦苇荡。这条水渠早就废弃了,渠底堆满了淤泥和垃圾,渠壁塌了好几个地方,连老鼠都不愿意待在里面。
但正因为没人用,王导的人也不知道。周浚是从城外大营出发的,带着两个亲兵,在芦苇荡里摸了半夜,找到了渠口。渠口很窄,被野草遮得严严实实的,周浚拨开草丛,弯着腰钻了进去。渠里又黑又臭,淤泥没过了膝盖,脚底下软绵绵的,踩下去不知道踩到的是泥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的鼻子被臭味呛得发酸,眼泪都流出来了,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渠顶很低,低得他直不起腰,只能弯着身子,像一只虾米一样蜷着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亮光,是从一个塌了的渠口漏进来的月光。他从那个塌口爬了出去,浑身是泥,像一条从泥里钻出来的泥鳅。
他爬出来的地方是城西棚户区的一个垃圾堆旁,垃圾堆里堆满了烂菜叶子和碎瓦片,还有一只死猫,猫的身体已经干瘪了,眼窝深陷。他顾不得恶心,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把脸上的泥抹了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皱巴巴的脏得不成样子,刚好像个乞丐,没人会注意。
他穿过棚户区,走到一条巷子里。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上有裂缝,裂缝里塞着稻草。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黄的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他走到一扇木门前,敲了三下,一长两短,这是约好的暗号。门开了,一个瘦高个子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把他让了进去。
开门的叫李忠,是禁军的一个都尉,手底下管着三百人,驻守在城南大营。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在禁军里待了十几年,人头熟,关系广,谁跟谁是一条线上的,谁跟谁有仇,谁对王导不满,他一清二楚。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黝黑的脖子。他的手在抖,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出气的那种激动。
“周大人,你可算来了。”李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城里的情况不太妙。王导把禁军的中高层将领换了大半,换上来的都是他的人,从太原王家、荥阳郑氏调来的。这些人不熟悉邺城,不熟悉禁军,不熟悉地形,但他们手里有兵。原来的将领,有的被关在天牢里,有的被软禁在家里,有的被贬到外地去了。底层士兵还在,但他们没有领头的人,不敢动。”
周浚擦了擦脸上的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串名字。“这些人,还能联系上吗?”
李忠接过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大部分还在邺城。有的被调到了偏远的营房,有的被降了职,但人还在。有几个被抓了,关在天牢里,进不去。但能联系上的,至少有七八个。”
周浚的眼睛亮了一下。“够不够?”
李忠想了想。“七八个人,每人手下少则一两百,多则三五百,加起来有两三千人。两千多人,分散在几万人的大军里,不多,但关键时刻,两千人能顶大用。”
周浚把纸收回来,塞进袖子里。“明天晚上,找个地方把他们叫来。我要见他们。”
李忠犹豫了一下。“现在风声紧,王导的人在各处设卡,查得很严。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容易被发现。”
周浚看着他。“那你说在哪见?”
李忠想了想。“城东有家酒肆,叫‘醉仙楼’,老板是我老乡,信得过。酒肆在一条巷子深处,前后两个门,万一出事,可以从后门撤。白天人多嘴杂不方便。晚上关了门,里面就清净了。明天晚上,我带他们去。你小心。”他忽然压低声音,“城里有王导的暗探,穿便衣的混在人群里,专门盯着从城外进来的人。你这两天不要乱走,躲在这里。吃的喝的我会让人送来。”
周浚点了点头,坐到了墙角的一把椅子上。椅子是竹编的,坐上去吱呀吱呀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很累,从城外钻进水渠,钻了半个时辰,爬了半个时辰,又走了半个时辰,腿软得像面条,腰酸得像要断了。但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晚上的事,想着那些将领,想着王导,想着慕容冲,想着陆悬鱼。
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