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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洛阳,夜里闷热得让人睡不着。陆悬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直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天顶,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睛。云团趴在床尾,呼吸均匀,偶尔动一动耳朵,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声音。枕头边放着那枚玉片,玉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这个梦的。他只记得自己闭上眼睛,然后感觉到身体往下沉,穿过床板,穿过地板,穿过地面,一直往下沉。周围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呼呼的像有人在耳边吹气。他不想沉,但沉不下去。他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着,飘啊飘啊,飘了很远很远。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雾茫茫的地方。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四周全是灰色的雾,浓得像浆糊,粘稠稠的裹在身上,像穿了一件湿透的棉袄。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不是石板,不是任何实心的东西。他低头看,看不见自己的脚,只有灰雾在他脚下翻涌,像一锅煮开了的粥。他伸手去摸,摸不到任何东西,手指穿过雾气,像穿过一层薄纱。雾气是凉的,凉得像深秋的河水,不刺骨,但渗人。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落下去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没有任何感觉。他又走了一步,还是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周围永远是一样的灰色,一样的雾,一样的寂静。他喊了一声:“有人吗?”声音像被雾吞掉了,没有回声,没有传播,只是从他嘴里出来,然后就在他面前消失了。他再喊了一声,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在梦里,他知道。但他醒不过来。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缝住了,睁不开。他想动手指,但手指像被胶水粘住了,动不了。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灰雾茫茫的地方,等着。
灰雾动了。
不是风吹的,这里没有风。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走,把雾推开了,像船在水里航行,把水分到两边。雾气向两边翻涌,露出一条窄窄的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路面是青灰色的,不知道是什么铺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陆悬鱼沿着路往前走,雾气在他前面分开,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
路很长,他走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然后他看见了光。一种很淡很淡的、青灰色的光,像月光被云遮住了一半,朦朦胧胧的,照在雾气上,雾气变成了青灰色,像一块巨大的玉。
光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的袈裟,袈裟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拿着一根锡杖,锡杖是铜的,锈迹斑斑,杖头的环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清脆,像有人在远处敲编钟。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悲欢离合之后会有的那种平静。
地藏王--站在他面前的是地藏王。他的身体不是实心的,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薄冰,光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把周围的雾气染成了青灰色。他站在那里,锡杖点在地上,叮的一声,雾散了。
陆悬鱼想跪,腿弯不下去。他的腿像被钉住了,动不了。地藏王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陆悬鱼知道,他在看自己。看自己的心,看自己的命,看自己要走的路。
“陆悬鱼。”地藏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
陆悬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地藏王笑了笑。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一圈涟漪。“不必说话。贫僧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相告。跟我来。”
锡杖点地,叮。雾又散了一些,路变宽了,宽到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藏王转身,沿着路往前走。陆悬鱼的脚忽然能动了,他跟着地藏王,一步,两步,三步。两个人走在灰雾中,一个穿袈裟,一个穿短褐,一前一后,像两个赶路的旅人。
他们走了很久。陆悬鱼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围永远是灰色的雾,永远是一样的路,一样的光。他不敢问,也不想问。地藏王走在他前面,锡杖点地的声音为他引路,叮,叮,叮,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地藏王忽然停了下来。
锡杖点在地上,叮——这一次,声音很长,很长,长到像钟声。雾气向两边退去,退得很远很远,露出了一片空旷的原野。原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远处有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山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是黑色的,像烧焦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