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下来。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动了他的衣袍,吹动了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散乱,有几缕从木簪里挣脱出来,搭在额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的脸上有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血迹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壳。
“他还会回来。”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崔钰从后面走上来,站到他身边,没有看他,目光也落在崔清玄消失的方向。他没有说话,站着像一根木桩。
云团从巷子的另一头跑过来,嘴里叼着一把刀,是王导亲兵丢下的。它跑到陆悬鱼脚边,把刀放在地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陆悬鱼摸了摸它的头。云团的头很大,很硬,像一块石头。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陆悬鱼问。他不是在问云团,是在问自己。
云团没有回答,只是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舌头很粗糙,像一把小刷子,刷得他手背上的皮肤红红的,很舒服。
陆悬鱼站起来,转过身向城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狗洞。狗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崔清玄就是从那里爬出去的,像一条狗一样从狗洞里爬出去,逃出了邺城。
“下一次,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
天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刚刚睁开的眼睛,半睡半醒地窥探着人间。晨光洒在邺城的城墙上,把青砖染成了淡金色,洒在街道上,把青石板照得发亮,洒在百姓的脸上,把他们的脸照得红红的,暖洋洋的。
慕容冲骑马进了城。他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冕旒的玉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比前几天好多了,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紫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清清亮亮的没有血丝,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他的手握着缰绳,手指还在抖,但抖得很轻,很稳。
他的身后跟着石虎、陆悬鱼、周浚,以及一千多名将士。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从城门口走进来,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擂鼓,震得街道两边的房屋都在微微颤抖。
街道两边的百姓开了门,探出头来看着这支队伍。有人认出了慕容冲,跪了下来磕头。有人跟着跪了下来磕头。有人从屋里跑出来,跪在路边哭。有人抱着孩子,指着慕容冲说:“看,那是皇帝,皇帝回来了。”孩子不懂,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那匹白马,看着马上的那个人,看着那个人头上的冕旒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慕容冲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路边,扶起一个跪在地上的老妇人。老妇人七十多岁,头发白得像雪,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了红红的头皮。她的脸上全是皱纹,像刀刻的,手上全是老茧,硬邦邦的像一块磨刀石。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棉袄上打了十几个补丁,补丁摞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
“老人家,起来。”慕容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慕容冲,眼泪流下来了,像她的眼睛一样浑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手背上的老茧刮得脸皮生疼,但她不在乎。
“陛下……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
“传朕的命令。第一,打开城门,恢复出入。第二,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第三,安抚百姓,恢复秩序。第四,查封王导的产业,抄没其家产。第五,释放被王导关押的忠臣良将。第六,整饬军纪,不许骚扰百姓。谁要是敢抢老百姓的东西,当场砍了。谁要是敢欺负老百姓,当场砍了。谁要是敢调戏妇女,当场砍了。三条命令,用红纸写了,贴在城门口、街口、巷口,每一个百姓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告诉老百姓,天亮了。”
王导带着不到五十个残兵,沿着官道往北跑,一直跑到了漳河边。漳河的水很宽很急,浑黄浑黄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泥浆。河上没有桥,只有一道浮桥,浮桥是用木板铺的,木板之间的缝隙宽得能伸进去一只拳头,下面就是翻滚的河水。
王导骑马冲上浮桥,马蹄踩在木板上,嘎吱嘎吱响,桥身晃晃悠悠的像一条在风中扭动的蛇。他的马惊了,前蹄抬起嘶鸣了一声,差点把他甩下河。他勒住缰绳稳住马,慢慢地往前走。他的腿在抖,几十岁的人了,折腾了一夜,身体吃不消了。
过了浮桥就是漳河西岸。西岸是一片开阔地,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和荒芜的田野。田野里的麦茬齐膝高,灰黄色的一片连着一片,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地里没有人,路上也没有人,只有他们这一小队残兵,在空旷的原野上仓皇逃窜。
王导回头看了一眼邺城。邺城的城墙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青灰色的像一头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