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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邺城的风变得软了。
是春天那种软绵绵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轻轻摸了一下的风。柳树的枝条绿了,垂下来,在风里摇来摇去,像谁家的帘子没挂好。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红,从人家的墙头探出来,远远望去,像一片一片的云霞落在地上。洛水的水位涨了,春水从上游下来,带着泥沙,水色浑黄,但流得急,哗啦哗啦的,像是在赶路。
陆悬鱼站在永宁坊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写给谢道韫的,他写了三遍,前两遍都揉了,这是第三遍。
“谢姑娘见字如晤。邺城春已深,桃花满城,洛水涨。三月初,当抵洛阳。陆悬鱼谨启。”
很短,短得不像一封信。但他写不出更长的。他想写“洛阳的桃花开了没有”,又觉得太轻浮。他想写“你的诗我收到了,写得真好”,又觉得自己不配评。他想写“我也想听你的声音”,又觉得这话不该他说。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用浆糊封了口,交给沈茯苓。
“送出去。”
沈茯苓接过信,没有看,只是问了一句:“老板,这次去洛阳,带谁?”
陆悬鱼想了想。“崔钰看家。白清看家。你跟我去。”
沈茯苓愣了一下。“我?”
“你。你管着三家铺子的账,出门半个月耽误不了什么。让白清盯着就行。”
沈茯苓没有再问。她把信揣进袖子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板,我穿什么去?”
陆悬鱼看着她,没明白。
“洛阳是东晋的地盘,穿得太寒碜了丢您的脸。穿得太花哨了又不像咱们做生意的。”沈茯苓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算一笔账,“您给我个准话,什么规矩?”
陆悬鱼想了想。“穿你自己喜欢的。别穿得像过年就行。”
沈茯苓点了点头,走了。
第二天一早,陆悬鱼去了皇宫。慕容冲在御书房召见了他。“悬鱼兄,你要去洛阳?”
“是。陛下,臣去洛阳办点私事。”
“找阮籍?”
陆悬鱼没有否认。“是。”
慕容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桌上拿起一卷纸,展开,是一幅地图。地图画得很粗糙,山川城池只有大概的轮廓,但洛阳的位置标得很清楚,用朱砂画了一个圈。
“你去洛阳,朕有几件事想托你。”
“陛下请说。”
“第一,看看洛阳的民心。东晋的朝廷在建康,洛阳是旧都,被阀门把持着。洛阳的老百姓对东晋朝廷是什么态度,对阀门是什么态度,对大燕是什么态度,你帮朕看看。”
陆悬鱼点了点头。
“第二,看看阀门的布局。崔家、王家、谢家、卢家、郑家、李家,在洛阳都有分号。他们的人在那里做什么生意,跟谁来往,有没有暗中跟大燕的阀门勾结,你也帮朕看看。”
“臣明白。”
“第三,”慕容冲顿了顿,“看看你自己。”
陆悬鱼抬起头,看着慕容冲。
“悬鱼兄,你这人做事,只看该不该做,不看危不危险。朕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说。”
“活着回来。”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臣答应陛下。”
慕容冲笑了。他从桌上拿起一块玉牌,递给陆悬鱼。玉牌不大,掌心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燕”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
“这是朕的私印。在洛阳若遇到麻烦,拿着这块玉牌去通源钱庄,他们会帮你。通源钱庄的幕后,跟朕有些渊源。”
陆悬鱼接过玉牌,收入袖中。
“臣记下了。”
从皇宫出来,已经是巳时了。太阳升得老高,把邺城的街道照得明晃晃的。陆悬鱼走在回永宁坊的路上,手伸进袖子里,摸着那块玉牌。
回到永宁坊,沈茯苓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三个箱子,一大两小。大箱子里装的是换洗衣服和日用杂物,小箱子里装的是账本和银票,最小的那个箱子,沈茯苓自己抱着,不让别人碰。
“里面装的什么?”陆悬鱼问。
“没什么。”沈茯苓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女孩子家的东西。”
陆悬鱼没有追问。
白清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看。他看着沈茯苓搬行李,又看着陆悬鱼从皇宫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白清,”陆悬鱼叫他,“家里交给你了。”
白清点了点头。“老板放心。铺子的事我看着,有崔钰呢,出不了乱子。”
崔钰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茶,一动不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但陆悬鱼知道,他说了“放心”,比谁说都管用。
云团趴在廊下的阴影里,竖着耳朵,眼睛半睁半闭。它已经长大了,灰白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趴在那里像一尊石兽。听见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