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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肚子胀得像鼓,一敲梆梆响。死了,往坑里一扔,连张席子都没有。”
众人沉默了。
阮籍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继续说:“你们知道洛阳城外的流民营里住着多少人吗?几万人。几万人挤在一块烂泥地里,没有房子住,没有衣服穿,没有粮食吃。冬天冻死,夏天热死,秋天饿死,春天病死。一年四季,没有一天不死人。你们知道吗?你们不知道。你们只知道清谈。”
他放下酒碗,忽然把目光转向陆悬鱼。
“你,陆悬鱼。你刚才说‘民以食为天’。说得真好听。可你知道,老百姓的粮食被谁抢走了吗?被你们这些阀门、你们这些当官的、你们这些做生意的。你们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老百姓买不起,就只能饿着。你开当铺,你做生意,你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从老百姓嘴里抠出来的。你跟他们说‘民以食为天’,你配吗?”
陆悬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沈茯苓在后面握紧了拳头,想站起来,被陆悬鱼按住了。
阮籍继续说:“还有你,谢道蕴。你说女人要自己说了算。说得好听。可你嫁了王家,吃王家的饭,穿王家的衣,用王家的银子。你说了算吗?你在王家说了不算,你来这里说了算。可说了算有什么用?说了半天,回去还是王家的媳妇。你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还说什么女人的天下大势?”
谢道蕴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反驳,只是看着阮籍,目光平静。
阮籍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柱子站稳。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软,像棉花糖。
“有人让我告诉你,陆悬鱼。”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只有几个人能听见,“他说,你走得太快了。有人不高兴。不高兴的人,会做不高兴的事。你杀了厉渊,杀了钱通,你帮慕容冲打回邺城,你还要来找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把所有的财神都杀了,把天捅个窟窿?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救世主?”
他转过身,看着陆悬鱼,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恐惧。他怕陆悬鱼。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做的事情。
“你走吧。别来找我了。我不想见你。我谁都不想见。”
说完,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把碗往地上一摔。碗碎了,碎成几片,在地上滚了滚,停了。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下台阶。众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他的背影在阳光下很瘦,很孤单,像一棵枯树被风吹走了。
陆悬鱼坐在蒲团上,看着阮籍离去的方向。他听出了阮籍话里的绝望,也听出了那些话不是阮籍自己想说的。那些话是别人教他说的。那些话里有刺,每一根刺都扎向陆悬鱼。是谁让阮籍说这些话?是崔清玄?是王导?还是天枢院的那个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不想让他往前走。有人怕他往前走。
谢道蕴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
“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陆悬鱼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是被人当枪使了。他自己不知道。”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去年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好奇。今天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别人塞进去的东西。不是他自己的。”
谢道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个人,看得太清楚了。看得清楚的人,活得累。”
陆悬鱼笑了笑。“累就累吧。”
他走下啸台,沿着碎石路往外走。沈茯苓跟在后面,云团从台阶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
“老板,那个阮籍,是不是疯了?”
“没疯。他比谁都清醒。就是因为太清醒了,才痛苦。”
“那他说您的那些话……”
“别管他。他不是冲我来的。是有人借他的嘴说话。”
沈茯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金谷园的门前,马车已经在等了。陆悬鱼上了车,撩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园子。园子里的桃花还在开,粉红粉红的,在夕阳下像一片一片的云。纱幔在风里飘着,琴声还在响,幽幽的,像山泉在石头上流淌。他看了几息,放下帘子。
“走吧。晚上不来了!”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云团跟在车旁,步伐沉稳。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