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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四月,春意浓到了极致。
洛水两岸的桃花已经谢尽了,取而代之的一片一片的蔷薇,粉的、白的、红的,从人家的墙头探出来,密密匝匝的,像谁把一筐碎绸子倒在了墙上。柳絮不再飞了,柳条已经绿得发黑,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冲得一荡一荡的。槐花开了,满城都是甜丝丝的香气,闻久了有点晕,像是喝了半壶老酒。
陆悬鱼站在龙门客栈的窗前,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来。风是暖的,带着槐花的甜味和洛水的腥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这几天他一直在想阮籍的事,想得头疼。崔钰的信他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都觉得有道理,但道理是道理,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用你的心去碰他的心”——怎么碰?他的心在胸口里跳着,阮籍的心早就不跳了。一个活人的心,怎么碰一个死人的心?他不信,但崔钰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沈茯苓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书,摞得比她的头还高。她歪着脖子,从书堆后面探出半张脸,鼻尖上全是汗。
“老板,您要的书,我都买来了。”她把书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差点倒了一摞。陆悬鱼伸手扶住,书堆晃了晃,稳住了。
“都什么书?”
“您自己看。我跑了六家书店,把洛阳城里能买到的史书、笔记、杂谈都搬回来了。那个书商还以为我是开学堂的,问我是不是要办私塾。”沈茯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陆悬鱼翻开最上面的一本书。是一本《世说新语》,刘义庆写的,里面记的都是魏晋名士的逸闻轶事。他翻了翻,有阮籍的,有嵇康的,有山涛的,有向秀的。他跳过阮籍的部分——那些他都知道,他看别的。
他看到一条:“戴渊少时,游侠不治行检,尝在江淮间攻掠商旅。陆机赴洛,船装甚盛,渊与其徒掠之。渊在岸上,据胡床,指麾左右,皆得其宜。机见之,曰:‘卿才如此,亦复作劫邪?’渊便泣涕,投剑归机。机遂与定交,荐之于赵王伦,后仕至征西将军。”戴渊年轻的时候是强盗,抢劫陆机的船,陆机看他指挥手下很有章法,说你有这样的才能,怎么能做强盗呢?戴渊哭了,扔下剑,投靠了陆机。后来陆机推荐他做了官,一直做到征西将军。
陆悬鱼把这一段折了个角,递给沈茯苓。“念这段。”
沈茯苓接过去,念了一遍。念完了,看着陆悬鱼。“老板,您想说什么?”
“戴渊是强盗,陆机一句话,他就改了。改了之后还做了大官。阮籍比戴渊强多了吧?戴渊能改,他也能改。”
沈茯苓想了想。“老板,戴渊改是因为陆机夸他了。您也得夸阮籍?”
“不是夸。是让他知道自己还有用。”
沈茯苓又翻了一本书。是一本《后汉书》,翻到“独行列传”那一篇,念了一段。说的是一个人叫范式,与张劭为友。张劭死了,范式千里迢迢赶去奔丧,在坟前痛哭,守墓三年。后来范式做了官,治郡有方,百姓称颂。张劭的儿子长大后,范式又资助他读书做官。沈茯苓念完了,看着陆悬鱼。
“老板,这个跟阮籍有什么关系?”
“范式对朋友讲信用,对朋友的儿子讲义气。阮籍对朋友也有义气,嵇康被杀他没敢去送,但他在心里送了一辈子。他不是不义,是怕。怕不丢人,一直怕才丢人。”
沈茯苓又翻了一本。这次是一本《晋书》,翻到“隐逸传”,念了一个叫孙登的人。孙登是隐士,住在山上,不说话,只弹琴。阮籍去拜访他,跟他说话,他不回答。阮籍只好自己说,说完走了。走到半路,听见山上传来琴声,悠扬高远,像是在送他。阮籍回来写《大人先生传》,有人说就是受了孙登的启发。沈茯苓念完了,看着陆悬鱼。
“老板,这个呢?”
“孙登不说话,但他用琴声回答了阮籍。阮籍不说话,但他用琴声回答了天下人。他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不会说的人,用琴说。”
沈茯苓把书放下,揉了揉眼睛。“老板,您让我买这么多书,就是为了找这些故事?”
“对。”
“找到了有什么用?”
“有用。我要讲给阮籍听。”
沈茯苓看着他。“老板,您是不是打算去跟阮籍说书?”
“差不多。”
沈茯苓笑了。“那您得先练练。您讲故事的水平,比白清差远了。”
“白清是白清,我是我。他讲得好听,我讲得实在。阮籍不需要好听,需要实在。”
四月中的一天,陆悬鱼在客栈里待得烦闷,沈茯苓也烦闷。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沈茯苓先开口了。
“老板,咱们出去走走吧。您再这么闷下去,阮籍没疯您先疯了。”
陆悬鱼站起来,把桌上的书摞了摞。“去哪?”